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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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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洋组织对伊力哈穆的“小突击”

那个年代的农村批斗会 空话的不可或缺性

在章洋捆起行李,从阿卜都热合曼家搬往尼牙孜的家的时候,伊力哈穆终于横下了一条心,不管章洋他们的意图和做法如何,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他继续组织人修渠,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在这时,在他反感和激怒的时候,横下一条心,不与章洋他们合作,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随着他渐渐冷静下来,他越琢磨越觉得不是滋味儿。

解放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来,伊力哈穆已经习惯于爱戴上级派来的每一个领导,每一个工作干部,他们是党的化身,是革命和真理、正义和智慧的代表。他常常像一个少年注视自己的老师和双亲那样,注视这些上级派来的人。他愿意睁着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这些人的行事,他像高速摄影机里的敏感的底片,接受到明暗和轮廓的最细致的变化,再从自己的身上反映出来。他愿意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每一句话都打开一扇思想的窗子,增加一分精神的财富。他钦佩这些人所掌握的、所据以行动的高瞻远瞩、天高地阔的思想,叱咤风云的胆略,和精确妥帖的政策。和他们在一起,他好像登上了山巅,他好像骑上了飞马,他好像沐浴着春风、阳光和浪涛,他好像举起了照亮四周、照亮路程的威严而又温热的火把。

如果他发现自己的思想、感情、行为与上级同志不一致的时候,他立刻给自己敲起警钟。他决不自以为是,决不固执己见,决不挑剔、埋怨上级,相反,他的习惯是:随时修正自己的错误,发现自己的错误是沉重的,修正自己的错误却又是健康的与明朗的;发现错误只能是改正错误的开始,紧接着惭愧自责的当然是信心、欣慰与舒畅。

这次,他同样地准备发现和改正自己的错误,结果,他发现了的,他能够断言的却是不折不扣的章洋的过失。这使他感到的是震惊,是迷乱和痛苦。发现自己的错误,这好像是被人拉了一把,拉到了宽广平直的大道上。发现章洋的错误,好像被推了一下,推到了黑暗与坑坑洼洼之中。他从心眼里盼望最好能认识到是自己错了。他每天都上百次地问自己,是不是归根结底还是自己错了?结果,令人失望的是,他只能断定是章洋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宁愿失去自己个人的面子、威信、地位(如果他的错误严重),也不愿失去对章洋的尊敬与亲近。失去这种尊敬和亲近,好像从他的身上砍下一块肉,好像往他的眼眶里涂上了芥末。

然而,真理与谬误是不可调和的,正如火与冰之难以共存。他不会曲意逢迎,他不懂口是心非,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维护人民的利益,维护是与非的分明,他只能和章洋较量下去,奉陪到底。

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库瓦汗告状,尼牙孜被打的事情。

有许多人去慰问雪林姑丽。后来雪林姑丽按计划去了实验站,他们便来慰问回家后才听到这一切的艾拜杜拉。这些人(后来包括艾拜杜拉自己)又都纷纷来慰问伊力哈穆与米琪儿婉 ,他们知道这个事情的矛头指着的还是伊力哈穆。他们怒骂和嘲笑尼牙孜,他们提醒伊力哈穆,他们也尖锐地表达了对章洋的不满。有人说:“章洋的脾气真怪,这样的人实在少见。”有人说:“章组长好像一个吸麻烟的人,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他自己想着的东西,他看不见的倒是那些实际存在的东西。”有人不太客气,干脆说:“我看章组长是个苕料子——有神经病。”还有一个大胆的青年在问:“章组长原来是哪个部门的?干脆咱们联名写一封信,请他回家搂上老婆睡觉去吧,何必在这里瞎搅和?”

伊力哈穆劝告大家不要说得太过分。但是他发现,社员群众在评论章洋的时候,要比他勇敢得多,痛快得多。他又不免苦笑,这么多老百姓骂不绝口,章洋却仍然神气活现,颐指气使。您硬是没辙!

当人们渐渐离去,天时已晚的时候,穆萨来了,而且带着他的妻妹马玉凤。他紧紧地用两手压住棉外衣的前襟,微微驼着背,走路的时候头向前一探一探,像一只鸵鸟似的。一进门先搓搓手,哈哈气,好像很怕冷,这些动作都带有一种收敛、甚至抱歉的味道,只是他的脸上呈现着一种微笑,他的眼睛里焕发着一种既是败军之将的无所作为、认命服输,又混合着得意、讨好和兴奋的跃跃欲试的神气的特殊的光彩。他的特色是闻乱则喜,他感觉得到乱的苗头了。

“您身体好?情绪好?工作好?”在一般的见面问候之后他再次重复了这三个问题,表示了不同一般的关切。

“好呀。”伊力哈穆答。

“我来看望看望您,兄弟!您要知道,穆萨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穆萨不是个势利眼的人,穆萨更不是个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人。现在有人说,工作组不喜欢伊力哈穆了,伊力哈穆快当不成队长了,如此这般,滚他妈的蛋;要是这样嘛,您穆萨大哥倒是真应该来看看您,如果您升了官、得了势,对不起,咱们就不来高攀了……对不对?”

伊力哈穆和悦地、未置可否地一笑。

“您穆萨哥是个聪明人,他什么没见过?什么看不出来?”穆萨凑得离伊力哈穆很近,推心置腹地说话,热气差不多喷到了伊力哈穆脸上,“您穆萨哥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了,第一它爱说,想说啥就说啥。第二它爱吃,它爱享受玩乐……他也愿意多与几个美女亲嘴!不能含糊!可您穆萨哥心里明白着呢,什么事,他都有数!您是个好样的人,”穆萨用手指着伊力哈穆,“您干在前头,吃在后头,一心为大家办事。别看您年轻,您还很有门道,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兄弟,您穆萨哥佩服您!”穆萨竖起了大拇哥,拇指几乎碰到了伊力哈穆的鼻子,“但是,您也有毛病,您别生气,听您穆萨哥讲,您太认真,办什么事抠得太死,缺乏灵活性。对这些工作组,对付它几个月就完了,它还能长在这块地上?再说,您手底下需要几员真正的虎将。多了不用,五个就成。”穆萨岔开手指,翻转着手心和手背,“想当年刘备刘皇叔,靠的就是桃园三结义加赵云与马超五虎上将。您不能只有阿卜都热合曼那样的老头,热依穆那样的老实人;说真的,一个队,有五名大将足矣,什么事,一个人说,五个人响应,大家自然跟着走,谁敢调皮,整不住他!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我来不是为说这些个空话的。临来以前娘儿们还嘱咐我:少说废话!可我有话不说,憋在心里比有屎不拉存在肚里还难受。好了,玉凤,你说吧。”

马玉凤脸红了,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正是最羞涩的时候。她看着他,一只手不断地在毡子上划拉着,断断续续地、用回族女性说维语时的那种特有的轻柔的调子说道:

“我早晨去送牛。我去早了,代牧奶牛的那个牧童还没来。我看那棵杨树上有几个干枝。我想把它撅下来当柴火,我上了树。我爬得挺高。我撅下了树枝。我一回头,我看见路那一面库图库扎尔哥,他往这边看看,他往那边看看,他没看见我,那个时候再也没有别的人。后来从库图库扎尔哥家里出来了尼牙孜哥,尼牙孜哥也是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他也没看见我。后来他走了,他一跛一拐的。我看见的就是这个。”她说完了,长出了一口气,手也不划拉了。

马玉凤的断续的叙述使伊力哈穆一震,他几乎喊起来:“果然是他!”愤怒、轻蔑一时涌上了心头。但他还是重复地问了一句:

“您看得准吗?玉凤妹?”

“一定的。”马玉凤说,而且抬起了头,她的孩子气的目光里也流露着对伊力哈穆的好意。

“这事我本来不想说,管那个呢!库图库扎尔要说也是我的一个朋友!”穆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可娘儿们非让来告诉你不行!有什么办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丈夫没出息就会让老婆管住,现在是她说了算!我最多是司令,我家里可是政委!来就来吧,干脆让玉凤自己对您说。库图库扎尔也是个人物!论模范带头,大公无私他当然不如您。论指挥生产他还不如我呢!打钐镰、扶犁铧、拾掇麦场、浇水挖渠、撒种选地,他都不是我的对手,他的本事在这里,”他用食指指一指自己的太阳穴,像一个钻子一样地拧了拧,“他那个心眼儿可真叫多!说实话,您不一定斗得过他。您别生气。可是他有一点……他有一点太‘阴’了,我不干那个太邪的事,别看我也不算太正。好了好了。不要给我倒茶了,我马上就走……我可要跟您明说,我带着玉凤来了,我的心,我们全家的心,您知道了就成了。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您可别说是我们把尼牙孜从库图库扎尔家出来的事儿告诉您的。我们,包括玉凤,也决不出头露面作证。这话我娘儿们也同意:您穆萨哥现在还图个什么?您穆萨哥敬重您,和您交个朋友……只可惜是没有羊油作礼物啰!兄弟,你也太过了,你就是打我一个嘴巴,也不能把羊油退回去呀,兄弟,你还得学习学习,你还不够成熟啊!”

穆萨笑着与伊力哈穆告了别,小声又咕哝了一句:“兄弟,你做得也太绝了!”他终于出了一口气。这回伊力哈穆只是谢了他们。

“真想不到穆萨会来,而且带来这么重要的情况……”送走穆萨回到屋里,伊力哈穆对米琪儿婉说。

“巧帕汗外祖母不是早就说过吗?穆萨是个猴子。一会儿他学着人样儿盘腿坐下,剥花生,吸香烟,一会儿他四脚乱爬,吱吱乱叫,撅起尾巴……”

“不要说得这样刻薄,米琪儿婉,他,总的来说还是得算作一个好人。一个无论是谁也抓不住他的大短处的好人啊!”

“好好坏坏,坏坏好好……”米琪儿婉似乎不太同意伊力哈穆对穆萨的评价。

所以,当次日晚上,章洋突然通知伊力哈穆要在立即召开的社员大会上交代他“破坏四清运动的罪行”的时候,伊力哈穆是有一定的思想准备的。他立即针锋相对地指出,破坏“四清”的不是别人,而是尼牙孜及其后台……

会场设在文化室,点起了煤油灯,照得通明。伊力哈穆竭力控制住被“破坏”“罪行”这样一些字眼激起的阵阵不冷静的情绪,他认真地考虑着、准备着,这是工作组进驻以来第一次召开全体大会,他有义务向社员群众检讨自己再次担任队长一年以来工作上的缺点和失误,他也打算谈一谈他自己对当前运动的看法。

但是,他好久没有机会谈,开会之后,章洋立即作了气势汹汹的发言。

“……四不清干部,胆敢实行阶级报复,殴打贫下中农积极分子……”

“四不清干部家属,竟然胆敢辱骂贫下中农,真是猖狂已极……”

“四不清干部竟然大搞串联,妄图对抗运动,这是一种现行反革命破坏活动……”

“四清与四不清的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难道我们能够容忍吗?难道我们能够不打下他们的猖狂气焰吗?我们消灭了八百万国民党军,难道还怕他一两个四不清干部吗?”

真是奇怪,他怎么那样不把自己当外人,他怎么会说“我们消灭了八百万国民党军……”是他消灭的?伊力哈穆差点笑出声音来。

他讲的时候两眼一直盯着伊力哈穆,却没有点名。他努力追求一种戏剧性的效果。最后,他突然大声宣布:

“我们说的四不清干部是谁呢?他就是伊力哈穆,伊力哈穆站起来!”

由于呐喊,他的嗓子嘶哑了,这种声嘶力竭的叫喊果然使四个正磨着要吃奶的淘气的孩子安静了一下,有几个社员交换了一下疑问的目光,社员还不理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伊力哈穆站起来!”章洋又厉声喝道。

血冲到了伊力哈穆的脸上,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在依卜拉欣的家里,马木提乡约要他站在中间,用他的肉体和神经打赌取乐的情景……即使在旧社会,他被剥削,被压榨,被轻视,然而他也没有忍受对他的人格的污辱……只有要求自己严格的人才有最大的自尊,因为他从来无愧于人,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声下气……如今,解放已经十五年了,他入党已经十三年了。他是无产阶级先锋队里的一名战士,他是一个依照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理论自觉地改造社会,改造自然的革命者,他是党的主人,国家的主人,人民公社的主人,他是一九六四年度先进生产队的队长。解放以来,特别是入党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工作干部、一个领导同志、一个贫下中农这样对他说话……

他受到尊敬和爱护,因为他总是严格要求自己。他完成党的任务从来不掺一点假,不打一点折扣,他从来不允许把今天的工作拖到明天,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说一句不利于事业的话,做一件不利于人民的事情。他时时征求群众的意见,上级的意见,时时改正自己的过失,同样,能够今天纠正的错误,他决不推到明天。他不能忍受侮辱……

他面对的是自己的党,自己的社员,自己的父老乡亲。他不会、不能、不忍用市侩的态度、应付的态度、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对待。

为什么要声色俱厉地强令他“站起来”呢?显然是因为首先宣布的他的破坏四清的罪状。他破坏了吗?没有。他干了一点不利于四清运动的事了吗?没有。他有一点对四清不满的情绪吗?没有。这样的问题可以提一百个,回答只能是一百个没有。在这方面他白璧无瑕,无可指摘,日月永垂,江河不息,除了爱党的心,他没有别的心,除了拥护四清的意,他没有别的意思。而这位细瘦的、被有的社员比喻为吸食麻烟的病秧子的章洋,却像吆喝一个牲畜一样地在吆喊他。他有什么必要,非得向这种偏执、这种荒谬、这种莫名其妙的神经发作屈服呢?

“伊力哈穆,你到底站起来不站起来?”章洋第三次大叫道。他的眼睛红了,他的声音变了。如果玛依娜尔翻译得好,社员们当能听出这句话的绝望和悲凉的味道。当然,像这种细微的地方不是年轻的玛依娜尔所能传达过来的。但是章洋哭一样的声音仍然震动了会场。会场完全安静了,不仅吃奶的、吃馕的、吃苹果干和什么都不吃的大小孩子们静了下来,而且所有的老汉和老太婆,男人和女人,青年和姑娘都惊愕了,他们看了看章洋,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伊力哈穆身上。

章洋的声带发出的真声假声混合的嗓音使伊力哈穆哭笑不得,为什么一个堂堂的干部要这样呢?一个苦笑从他的脸上掠过。他抬起了头。他看到社员们投向他的目光,严肃的和亲切的,惊恐的和同情的,愤怒的和悲哀的,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交叉在他的心上。他还注意到萨坎特的专注和期待的目光,玛依娜尔的孩子气的惧怕和烦乱的目光(奇怪,何顺没有在),他完全可以断定,萨坎特和玛依娜尔的同情也是在他这一方面。于是他正面对视了章洋的空虚而蛮横的、神经质的目光。那种目光里威吓已经不如绝望更多了。他又轻笑了一下,转过头。他看见在会场后面,在门旁,在煤油灯的亮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坐着三个人:里希提、别修尔和尹中信……

他简直想跳跃欢呼!里希提出院了!别修尔组长与尹队长也来了。虽是在暗影里,他似乎看到了他们从容、镇静的形象。当然,他们是后来的,进会场的时候他扫视过四周,没有发现他们。

这几个人在他的头脑里迅速联成了一幅巨大的图画,党组织—工作队。他的心踏实多了。他和党在一起,他想起了公社工作队,想起了从各条战线千辛万苦来到农村的同志们,想起工作队这个整体,这个组织,他感到了尹队长他们也在关切地注视着他,他坚信章洋的做法代表不了工作队,更代表不了四清运动。

但章洋又明明是工作队的干部,是驻爱国大队七队工作组的组长。他为了爱护这个组长,维护这个工作组的威信,不得不和章洋斗争。章洋气急败坏地要他站起来,他就是不站。

事情僵了。僵到了他和章洋难以并存的程度。如果章洋正确,他就是抗拒运动,就是理应踢开的绊脚石。如果他正确,章洋就只能是胡作非为,就只能威信扫地,从此无法再在这个队工作下去。那么,究竟谁正确呢?这一点他在内心里早就做过无数次衡量掂量……这就是说,章洋的垮局已定。除了灰溜溜离开七队以外,他没有别的路了。

但是,这对章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总要给人以改正错误的机会,何况这种错误并不能完全算在他个人的账上。

如果章洋的错误在于夸张、过火、大帽子压人,置人于死地;那么,他就更应该注意分寸,适可而止,与人为善。

沉默了很久,他蓦地站了起来,立得直直的。他觉得全场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又听到许多女社员“哎斯大依卜拉维吾尔人特别是妇女叹息时爱说的一句表达惋惜的话,有时作“斯大”。”的叹息。有一个老年妇女的类似哭泣和呻吟的声音,像是胃病的严重发作,这个痛苦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章洋掏出了手绢,擦了擦额角和手心,他被自己的强硬斗志所感动,他满意于自己的威风与狠辣,原来给旁人扣政治帽子能带来这样大的快感,他过去怎么不知道呢?他宣布:“现在请尼牙孜同志发言。”

这就是章洋谋划已久的“小突击”。用一个形象化的说法,又叫做“有枣三竿子,没枣三竿子”。据说,在运动初期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打掉四不清干部的气焰(如果对方并非四不清干部呢?)。而且,用这种办法能发动群众!

明白了,有人认为,群众跟的是气势,是嗓门,是帽子,不是真理。

对于这种凡干部皆不清的性恶论和建立在这种人皆有罪的理论上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突击,尹中信已经表示了不能同意。当然,他也无法彻底否定这种做法,因为这根打枣树的竿子并非来自章洋。

在发生尼牙孜被打一事以后,尹中信是这样交代给章洋的:“要调查清楚,不要偏听一面之词,如果他的挨打确实带有政治报复的性质,当然要严肃处理。”

章洋抓住了“当然要严肃处理”几个字,而把尹中信提出的前提抛到了九霄云外。于是,他召开了这次“小突击”会议。他还有一种心理,开晚了会被领导制止住,他所欣赏的这种挥竿打枣的活动也就不能在他的治下举行了,那将造成多么大的缺憾。他知道咱们的领导是很强势的,但是他也知道越是强势的领导越忙碌,他们不可能代庖一切,如果你自己坚持,如果你的斗争气势饱满,如果你的呐喊的声音足够响亮,领导完全可能跟着你走,至少是默认你所做的一切,从此你也就成了大拿,成了顶梁柱。不是每个人都当得成列宁、斯大林、晁盖或者宋江,但是你总该以斯维尔德洛夫、日丹诺夫、林冲与武松为榜样。林冲对王伦展开小突击,是他自己的决策。武松血溅鸳鸯楼,也是他姓武的大突击。所以他章洋说开就开,根本不通知领导。章洋这种易于偏执的人的特点是他下要运动群众,上要带动、推动,说明白了就是挟持领导。领导对一个小小的伊力哈穆能说什么,还不是得听你的?领导要说话吗?好的,我给你起草讲稿,您照本宣科还不行吗?

谁知道,宣布开会之时,尹队长和别修尔组长进来了,坐到了后面黑影里。这使章洋皱了皱眉,似乎胳臂上被拴了一条绳子,绳子的一端捏在坐在后排的那两个人手里,使他觉得不能举动自如。但另一方面,他告诫自己更要精神抖擞地把打枣活动开展好。

可惜,尼牙孜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一句话重复好几遍,令人生厌。在章洋面前,尼牙孜口若悬河,妙语生花,他不愧是用舌头攻占城堡的好汉。而现在怎么是这么一副窝囊样儿?其实,这也不奇怪,货卖与识家。赏识唤醒着灵感,而怀疑与打量扼杀着才能,这是个人与世界互动的定理。这条规律对于尼牙孜是分外有效的。

“完全是胡说八道!”尼牙孜说完以后,从最后排站起一个人,他大声说。他就是艾拜杜拉。“你说是我打了你,请问,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什么打的?怎么打的?有什么证人?既然是我打的,你为什么对救了你的新生活大队的民兵排长却说是自己摔的呢?再请问社员同志们,尼牙孜您也说一说,我打过人吗?说谎也总要沾点边儿呀!”

章洋一怔,本来,他已经布置了何顺把艾拜杜拉找到一边去个别谈话的,这个该死的何顺怎么又把他放到了会场上呢?

尼牙孜定了定神,这些问题他倒是事先进行了多次准备,他说:“是你打的我。就在前天晚上,天黑以后,可能是九点多,也可能是更早或者更晚,你一鞭子抽倒了我,跳下车来照着我鼻子就是一拳,打得我鼻子出了血,门牙也活动了,我疼得昏了过去,昏了以后你还怎么打我我也就不知道了。那是在新生活大队过来一点那个坟圈子边上,旁边一个人没有,真有人,你还敢打吗?至于新生活大队的民兵排长,他是你的朋友,我敢告诉他是你打的吗?不信问问马厩的饲养员,那天你是不是回来得特别晚?为什么回来得晚,就是因为你打了我?”

“好!”章洋心里暗暗赞道,“像这样还差不多,再像刚才那样窝窝囊囊,可要把人急死!”

尹中信动了一下。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着那张纸似乎在犹豫。后来,他把纸又夹到了笔记本里。

“我再问问您。”艾拜杜拉问道,“那天我赶的哪辆车?拉的什么东西?套的几匹马?”

“拉肥料嘛,胶皮轱辘车嘛,两三匹马嘛。”尼牙孜顺口回答。

“错了!恰恰那天我没有去拉肥料而是给大队拉的胡麻渣。套的不是胶皮轱辘而是四轮槽子车!”

“天那么晚了我哪里看得清!”

“你要老实一点,”章洋指斥艾拜杜拉说,“到底是你审问他还是他审问你!”

“谁有问题就应该审问谁!”伊力哈穆实在忍不住了,他参加了一句。

“社员同志们,章组长,他是在彻头彻尾地撒谎!”艾拜杜拉有些激动地放大了声音,“我那天回来根本不是九点多,平常,我出车早,下午四点以前就回来了,那天因为出了点事故,耽误了一些时间,天也不过刚黑,时间最多六点,怎么会是九点左右!”

“我又没有表!也可能是六点多吧。”

“不可能,”米琪儿婉忍不住发了言,“新生活大队的民兵排长把你救到医疗站的时候我在场,那时候已经有十点多钟了,你脸上的血还没有凝固呢,再说,你要真是昏倒在雪里四五个小时,恐怕也早冻出毛病来了!”

“我……我……”尼牙孜支吾了。

“还有一个问题。”艾拜杜拉说,“我已经了解到,你是昨天清晨天刚麻麻亮离开新生活大队医疗站的,不到六点钟,路上,你搭的察布查尔奶牛场的便车,也就是说,你六点半左右已经回了村,但是,直到九点你才回的家,这以后才传出来什么挨了我的打的瞎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老老实实讲,你到谁那里去了?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栽赃给艾拜杜拉?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伊力哈穆问道。

“这个,我这个……”尼牙孜完全支持不住了。再高明的舌头也经不住事实的打击。

会场活跃起来,社员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一个妇女大声喝斥她的孩子!“好好坐着,别乱吵!听着点儿!尼牙孜泡克又出洋相了,有意思的很呢!”她的话说的声音太大了,口齿又清晰,惹得全场笑出了声。伊力哈穆、艾拜杜拉也都笑了。

幸亏章洋听不懂民族语言,否则他如何支持得下去?言语不通,大大地便利了章洋我行我素,胡干硬顶。

“我伤还没好,我头昏……”尼牙孜向章洋告饶。

章洋阴沉地站了起来。他先用手势止住了大家的说笑。然后,他用一种非常冷酷的声调向伊力哈穆说话,他汲取方才叫伊力哈穆站起来时险些下不来台的经验教训,他不再高声叫嚷,尽量用一种阴冷的调子来增加自己的话语的分量。他说:

“你也太猖狂了!你应该明确自己的身份!看清形势!你要顽抗到底吗?你至少要想想你的老婆和你的女儿!我们的几百万人民解放军是干什么的?我们的公安局、法院、劳改队是干什么的?你怎么不想想?现在,不准你发言,艾拜杜拉,也不准你发言反扑!你们竟在今天的会上继续打击和迫害尼牙孜同志!你们只有死路一条!”章洋终于没能再控制住自己,他又大叫起来,“现在是自由发言,批判伊力哈穆!”

章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提醒伊力哈穆注意自己的身份,他等于已经释放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他有足够的理由把伊力哈穆彻底压倒了,倒、倒、倒……他又快乐又急躁,他几乎是念念有词了。

没有人出声。

按照扎根串联的办法,根据“根子”尼牙孜的推荐,为了准备当晚的小突击,章洋自己并让何顺和萨坎特分别找了一两个积极分子或培养作积极分子的对象谈了谈,动员他们批判伊力哈穆,他们也都点了头。但是,事到临头,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方面因为时间太紧迫,一方面也因为章洋有一个估计,他认为只要一公开突击,在会议上一让伊力哈穆站起来,一般规律,总会有几个人一拥而起把“批判”倾泻在他的头上。他没有十分重视会前的发动积极分子的工作,如今,竟真的没有人说话。

他没有慌。停了停,他自己又讲上一段:“这个伊力哈穆的态度……”他开始讲了起来。在农村主持这种无人发言的会他也有经验,遇到这种情形他一面不断地喊着:“谈一谈,随便谈,”一面不停地隔一会儿自己讲上一段,不管前后重复也好,前后矛盾也好,前后毫不相干也好。最后,他仍可以作一个会议的总结:“今天我们的会开得不错,由于时间的关系发言不太普遍……”如此这般,功德圆满,在他运用这套办法来度过会议的后半部分的时候,尹中信站了起来。他尽量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向煤油灯走去,走到章洋身边,他递给章洋一张纸。然后,他连忙退了回去。

章洋不快地、懒懒地打开了纸页,他把纸页放到了自己的眼前,看了几个字,他的脸色变了。纸页上是这样写的:

老章,今晚新生活大队工作组汇报过了,他们已掌握了你队尼牙孜挨打的详情。所谓队长指使其弟弟打了他云云纯属捏造。容会后再谈。

尹即时

章洋看着这张纸,头一个反应是暴怒和不信。新生活大队从哪儿来插上一杠子!他们从哪里了解尼牙孜挨打的详情?脱离开爱国大队七生产队的阶级斗争大局,你怎么可能查得清尼牙孜的挨打?简直是莫名其妙。伊力哈穆嫉恨尼牙孜取得了我的信任,指使艾拜杜拉打了尼牙孜。事实证明艾拜杜拉那天就是天黑以后才回来的,这样合乎逻辑,堪称四清与反四清斗争的极富典型性的事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尼牙孜挨打一事难道还有别的说法?难道还可能有别的说法?尹中信怎么这样轻率,这样偏听偏信。听上几句话就当真写这么个条子来,真叫人生气!

继而,他的脑子乱了。如果尼牙孜说的是假的而尹中信写的是真的呢?为什么伊力哈穆、艾拜杜拉他们态度是这样强硬?为什么尼牙孜突然对答如流突然又吞吞吐吐,这样不稳定?为什么他们反而向尼牙孜提出一系列问题,问得尼牙孜狼狈不堪?我的天,如果真是这样将把他章洋置于何地?他仿佛听到了伊力哈穆的胜利的笑声,他仿佛看到了尹中信、别修尔在指责他,何顺他们在指责他,他将怎么有脸再到大队或者公社开社教干部的会议……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章洋头发胀、眼发花、喘气发紧的时刻,从会场的一角缓缓地站起了一个人,他衣着整齐,气度雍容,黑胡须留得颇有风采。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惶惑的、驯良的、带几分傻气的笑容,他半伸半曲地抬了抬手,非常守规矩地问道:“我有几句话要说,可以吗?”

章洋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这个已经极大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的人,觉得很面熟。他问玛依娜尔:“这是谁?”

“库图库扎尔大队长嘛!”玛依娜尔说。

“我们通知他来开会了吗?”

玛依娜尔耸耸肩。

“自己来的吧,”萨坎特说,“他户口在这个队,他算是这个队的社员嘛。”

章洋点点头。他听着库图库扎尔说话的译文。

“其实,我也没有资格在这个会上说什么,和伊力哈穆老弟一样,我们在这个运动中,是被审查、被批判的对象。但是在这个会上,听了章组长的讲话,我很激动、很受教育,我好像在夜雾中看到了光亮,在风雪中找到了炉火。我心里暖烘烘的。我们这些人,犯了四不清的错误,怎么办呢?执迷不悟,行吗?对抗到底,行吗?消极悲观,徘徊观望,行吗?都不行。都不好。只有虚心检查自己的错误,低头认罪,才是唯一的出路。伊力哈穆是一个不错的同志,他当队长也有一定的成绩,但是,成绩并不能掩盖错误,长处也不能掩盖缺点。正如人们说的,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我知道,您不承认自己是四不清干部,您不愿意承认。但是,不承认是不行的。难道在毛主席提出四清以前你就清清的了?您就那么高吗?您就那么纯粹,您就那么了不起?难道是毛主席提错了?随便举一个例子。难道您没有在社员家里吃这吃那?这就是多吃多占。当然,您并没有这样说,您没有说:‘我是队长,若不好好招待我就要把你们如何如何……’请问,哪里有这样的葫芦脑袋这样说话呢?但是,社员为什么招待您呢?他们尊敬您,他们希望获得您的好感,因为您是队长。难道您在每家喝的奶茶、吃的拉面都交够了粮票钱票?不,您没有交的,这就是多吃多占,这就是经济上不清。算了,何必要由我说呢?您的事情您自己知道。包括政治上、思想上、组织上……我们应该严格要求自己,虚心检查自己的错误,不要对自己留情,不要怕丢面子,没有批评和自我批评,就没有进步,就会变修。听到批评应该高兴,哪怕只有百分之五正确的批评也是值得欢迎的。这就是我们应该采取的态度,这也是章组长所教育我们的。可是您,伊力哈穆同志,伊力哈穆队长,伊力哈穆兄弟,您为什么要顶牛呢?您为什么把自己摆在一个特殊的地位,不准审查,不准批评呢?不,这是不好的,这是很不好的,这真正是不好的。这才是关键,这才是问题的所在。至于谁打了谁了,尼扎洪如何如何了,这是次要的问题,我们今天开会不是为了帮助尼扎洪,也不是仅仅为了一个打人的事情,打人是不好的,被打的人是疼痛的,今后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努力,搞好四清,在章组长和各位干部同志的领导下,学习工作,胜利前进……”

真是一场及时雨!大河挡路的时候搭起了一道小桥,饥肠辘辘的时候落下了一盘抓饭,穷困潦倒的时候捡到了一袋黄金,脓血淋漓的时候贴上了一块老店祖传的狗皮膏药。库图库扎尔的和颜悦色缓解了会议的僵局,库图库扎尔的高谈阔论冲淡了挨打事件的进退维谷,库图库扎尔的低声下气突出了章洋的尊严面子,包括库图库扎尔的空话连篇,啰里啰嗦对于此时的章洋来说也是恰恰必要的——为了稳下心来确定对策,他需要一些时间。他内心里油然产生了对这个通情达理的大队长的感激之情。

终于,库图库扎尔讲完了,越讲,就越轻松了,最后,在一种皆大欢喜的调子中,他结束了他的发言。

伊力哈穆要求发言,没有获准。现在还不见好就收,更待何时?于是,章洋总结道: “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很成功……会议的成绩和经验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发言很热烈,敞开了思想,展开了争论……第二,中心很明确,围绕着一个端正对运动的态度问题,对伊力哈穆队长进行了必要的帮助……第三,进行了初步揭发……这不过是刚刚开始,今后,这样的会还要开二十次、三十次……”

在他的总结中,三次提到了“那位同志”(库图库扎尔)的发言,一方面表扬和肯定他的模范的态度,一方面暂用库图库扎尔的“务虚性”很强的发言抹去对于尼牙孜挨打事件的注意。

小说人语:

或曰,有用人唯贤的,有用人唯亲的,没见过用人唯臭的。

然而这当真可能。这不是小说学的虚构,这乃是生活的经验。原因很简单,例如章洋的脱离实际、脱离生活、脱离人民,颟顸乖谬而又好斗成性,他只能抓住几个臭不可闻的尼牙孜跟着他干。

只消看看某个人用了些什么人,就知道他的吉凶后事了。

喝令“站起来”是那个时代的常事,以致甘肃等地出现了一对单词:“站会”,指在会上被批斗。“坐会”,指正常与会。能不三思?

动辄给人扣上破坏、胆敢、阶级报复等帽子,语词膨胀造成语词贬值,而恐吓有可能逐渐成为政风。

亲爱的读者,你或你的双亲,可有过那种被蛮横地“突击”的历练?尊严的剥夺、与人为恶的风气、号称发动群体的盲目性与无人负责性,痛心疾首的往事啊……

有一个非常严重的词儿叫做污辱,我们这里曾经太不把污辱当一回事儿了。回过头来,还怎么要求堂堂正正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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