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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的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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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呼啸山庄”。中午喝了太多的酒,端午和吉士在江边的池塘旁钓鱼。端午舒服地躺在木椅上,喝着小顾刚刚送来的一壶“金骏眉”,听吉士说着他的风流韵事。那些事总是大同小异。

  吉士与刚刚结识的一位税务局的女孩去宾馆开房。他们急得甚至等不及上电梯。在四楼的楼梯口,吉士看见一对男女从电梯里出来。男的少说也有六十多岁,脑门秃得发亮,可两边的鬓角却还是乌黑的头发,就像是一头长着犄角的衰老的公牛。那老流氓明显是喝醉了酒。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胳膊上挂着一只坤包。

  老头一出电梯就把那女的抱住了,粗鲁去吻她的嘴。税务局的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低声对吉士道:“看来还有比你更着急的人!”

  每个故事都会有一个高潮,吉士的故事当然也不例外。他在宾馆偶尔撞上的这段插曲,其实也藏着一个秘密的悬念。它的被破解,甚至足以挽救故事本身的枯燥乏味。

  “我怎么觉得,那个女的,怎么看,都像是,嫂子?”吉士转过身来,严肃地望着他。薄薄的茶色墨镜后面一道微微的白光闪过。

  吉士平常最爱说笑,可至少他还知道轻重。假如不是十拿九稳,他不会这般的莽撞和唐突。

  只要端午敢问,他没什么不敢说的。

  端午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水面上漂浮的鸡毛管急速下沉,手中的钓线硬了起来,钓竿随之绷成了一张弓。吉士跳过来帮忙。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把那条七八斤重的大草鱼拽上岸来。

  以后他们见面,吉士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茬。只是,他对家玉的态度略微起了一点变化。言谈之间,多了一点过分的客套和羞涩。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可这一回,情形有点不太一样。

  早上九点钟,他在卫生间刷牙。家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去楼下的美发店找瞎子按摩去了,忘了带手机。那个瞎子,端午曾见过一回,很年轻。他无端地认为那小伙子不是真瞎。

  端午嘴里咬着牙刷,在屋子里转悠了好几圈,才确定了铃声的方位。手机搁在鞋柜上一个红色的尼龙布沙滩包里。等到他手忙脚乱地从沙滩包里取出手机,对方早已挂断了电话。手机上显示的姓名是“水老鼠”。这是家玉在律师事务所的一位合伙人,原名叫做隋景曙。他们曾在一起吃过一两次饭。

  他把手机放入包中,手指却触到了一团软软的卫生纸。

  它的弹性令人生疑。

  他取出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里面包着的,竟是一个用过的避孕套。为了防止精液流出,避孕套还打了个结。他掐住它有橡皮圆环的一端,举到亮光处,细细地观看,另一只手则捏了捏它的液囊。至少现在,它的表面十分的干燥。他甚至还将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并意识到自己多少有点变态。随后他仍将它用卫生纸包好,塞入包中原先的位置,拉上了拉链。他嘴里有一滴牙膏沫掉在了沙滩包上,便立刻取来毛巾,将它仔细擦干净。

  虽然已经洗了好几遍手,但指端那种软软的感觉还在,橡胶外表均匀的颗粒感还在。端午自己从没有使用过这种蓝色的避孕套。有点高级。他无意去猜测它的主人,或者说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再朝那个方向去想。

  让端午多少有点迷惑的地方在于:这个可以随手扔掉的东西,何以会出现在妻子的包中?假设他们幽会的地点是在宾馆,完事后,它最合理的去处,应当是纸篓或垃圾箱。假如偷情者希望不留下任何证据,特别是在前台做了登记的前提下,将避孕套带出来扔掉,也不失为一种谨慎之举。这说明,射精者对于安全的要求有点绝对。最可能的情景也许是,云雨之后,妻子主动承担了毁灭证据的职责。她会冲他嫣然一笑,说,交给我吧。脸上的表情也许不无俏皮。这个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的细节,纠缠了他很长时间。

  一周后,他在“城投”遇见了徐吉士,郑重其事地向他提出了一个可笑的问题——一般来说,注意,是一般来说,在宾馆,完事后如何处理避孕套?

“怎么,你想去泡妞?”吉士笑道,“你这把老枪,也该重出江湖了,要不然都锈了。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至于避孕套,吉士说他从来不用,“我喜欢真刀真枪的感觉。戴上套子,搞了也白搞。你们的性器官,根本就没有真正地接触嘛!”

  吉士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让端午心里感到了一阵宽慰。

  

  中午,家玉从美发店回来了。他正在听勋伯格的《升华之夜》。

  她洗了个澡,吹了头发,换了一身新衣服。她手里举着一柄铜镜,放在脑后,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对端午说:“怎么样?好看吗?式样是不是老气了一点?”

  “好看。”端午笑道,“一点也不老气。”

  家玉上身穿着收腰的休闲便装,灰色的毛料短裤,裤腿上一个装饰用的锡扣,闪着清冷的亮光。她的腿上,是青灰色的丝袜。

  “今天是星期天啊,”端午道,“你穿得这么正式,似乎没什么必要吧?“

  “嗨!该死的宋蕙莲,从美国回来了。对了,她约你今晚去外面吃饭,你高不高兴一起去?”

  “哪个宋蕙莲?”端午略一思忖,忙道,“我下午还约了一个朋友。晚上回来恐怕要晚一点。”

  由于那个避孕套的存在,打扮一新的妻子让他觉得有一点奇怪的陌生感,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里一闪而过。怎么看,他都觉得家玉更加迷人了。那是一种腐败的甜蜜感——就像是发了酵的食品:不洁,却更为可口。

  

  2

  下午三点,端午准时来到了“荼靡花事”西侧的一个小小庭院中。天井里落满了黄叶,绿珠和另一个梳着短发的女人已经在那儿了。那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ARC’TERYX”牌子的外套,不过,一看就是冒牌货。额前的刘海剪得过于整齐,这使得她那张宽宽的脸庞看上去就像一扇方窗。

  她是民间环保组织“大自然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名叫何轶雯。两人像是为什么事发生了争执,都不怎么高兴。青花碟中的一炷印度香,眼看就要燃尽,红红的香头“嗤”的一声,炸出微弱的火星。不时有香灰落到瓷碟的外面。绿珠用手里的餐巾纸将它擦去。香雾中揉进了浓浓的桂花气息,还有空气中呛鼻的浮尘味。

  外面的院子里阒寂无人。

  端午刚刚坐定,绿珠将自己面前的一杯绿茶推到了他的面前,笑道:“刚泡的,我没有喝过。”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落拓不羁。鼠灰色的敞襟运动衫显得过于宽大,她不时地捋一下袖子,露出白白的手臂,以及手臂上的蓝色蝴蝶图案。当然,蝴蝶是画上去的,很容易洗掉。

  绿珠最近忽然醉心于动物权益保障。前些天守仁打来电话,向端午抱怨说,绿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流浪猫狗,养在家中。开始的时候还好,好脾气的小顾还帮着她一起给小动物洗澡,刷毛,包扎伤口,去动物防疫站打针,甚至还专门请来了康泰医院的骨科主任,给一条瘸腿的小狗接骨。她们还给每个动物都取了一个名字,可后来数量一多,她们也搞不清谁是谁了。家中成天是厮咬声一片,腥骚难闻,绒毛像春天的杨花一样四处飘浮。小顾整天抱怨皮肤瘙痒,人都快疯了。绿珠倒好,自从有了这批宝贝之后,既不失眠了,也不忧郁了。那些瞎眼、瘸腿、面貌丑陋的小东西,一刻不离地跟着她。她往东,那帮畜生,就呼啦啦地跟到东;她往西,它们就呼啦啦地跟到西。好不威风!

  “你说这孩子,怎么想出一出是一出啊。”

  

  何轶雯对于动物保护没有任何兴趣。她说项目刚刚起步,人力物力有限,应当将主要精力放在环境污染的治理方面。比如说,垃圾分类、化工厂的排放监测、污水处理,特别是鹤浦一带已十分紧迫的铅污染调查。而绿珠则提议在鹤浦范围内来一次鸟类大普查。她想弄清楚鸟的种群、存量以及主要的栖息地,用DV 拍摄一部类似于《迁徙的鸟》那样的纪录片,去参加国际纪录片影展。她还强调说,如果第一笔资金还不够的话,她可以让她的“姨父老弟”再多投一点。反正他有的是钱。

  端午无意介入她们的争论。何况,两个人急赤白脸,互不相让,他也不便发表自己的意见。好在绿珠看出了他的无聊,就朝他努努嘴,说:“包里面有书。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先看会儿书吧,我们一会儿就完。”

  木椅上搁着一只咖啡色的提包,样子就像一把巨大的锁。他轻轻地拉开提包的拉链,心里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悸动。仿佛拉开人家的包,就像脱去人家的衣服似的。这是一种亲密的熟稔之感。当然,他也不必担心,会从里边发现盛满精液的避孕套。

  他从包里随手取出一本书来,是《史蒂文斯诗集》。封面是绿色的。

  他把椅子挪到墙角靠窗的位置。隔着墨绿色的彩铝钢窗,可以看见院中的天井,以及运河上缓缓行进的画舫游船。二十年前,他在上海读硕士的时候,曾对这位美国诗人迷恋了好长一阵子。奇怪的是,今天再来重读这些诗,感觉也稀松平常。就连当初让他极为震撼的那首《士兵之死》,如今也变得像童谣一样甜腻。他知道这不能怪史蒂文斯。

  

  死亡是绝对的,没有纪念日

  正如在秋季,风停息

  当风停息,天上

  白云依旧

  

  史蒂文斯不曾料到,死亡虽然照例来到,白云却也变得极为稀罕了。他一共参加了六位死者的葬礼,都是阴天。

  绿珠和何轶雯还在争论。尽管她们压低了声音,可端午还是没有办法再度进入史蒂文斯的清纯世界。

  轶雯希望这个“大自然基金会”,能够接受政府环保局的指导。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诫她的合作伙伴:在目前的中国,如果脱离了政府部门的支持,你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可绿珠讨厌环保局的林局长,目光朝女孩子瞥一眼,就像是要挖人家的肉。他所领导的环保局明摆着是个摆设。这人昏聩得很。只要有厂家给他送几条香烟,他就对超量排放眼睁眼闭。她们还频频提到一个叫老宋的人。端午过了很久才搞清楚,这个人名叫宋健,是何轶雯的丈夫,眼下是南京农业大学的一位副教授。他目前正在运作的一个大课题,就是关于鹤浦一带铅污染治理的。

  最后,她们总算在如下事情上达成了一致,那就是项目启动的具体日期。那一天,她们要组织全市的环保志愿者,在鹤浦最高峰的观音山,搞一次集体宣誓。各大媒体的记者都会到场。她们还要搞网络视频直播。何轶雯还向她保证,至少会有一位副市长出席:“你就当它是一次青春嘉年华好了,事若求全何所乐?”

  何轶雯没有留下来吃晚饭,不到五点半就离开了。

  “这个人还真啰嗦!”等她走了,绿珠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端午道,“本来我想好约她吃个中饭,两点前就把她打发走。然后,我们到楼下的天井里,找人来唱评弹,晒太阳,赏桂花。没想到,她说起来就没个完,白白糟蹋了一个下午。

  “你不是发誓赌咒,再也不理我了吗?”

  “唉,说是那么说,心里还有点不舍得。”绿珠说。

  她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脸上致密的肌肤漾出了一丝酡红,笑起来还有点妩媚。

  “哪里不舍得?”

  “你这个人,又老又丑。”绿珠想了想道,“不过,看人的时候,眼睛倒是蛮干净的。”

  “那可说不定。”端午走到桌边,嘿嘿地笑了两声,坐在了她的对面,“不干净的念头其实一直都有。”

  “真的吗?”绿珠把眼前的菜单拿开,眉毛往上一挑,表情既轻佻又严肃。

  “开个玩笑。”端午赶紧否认。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门边站着的一个服务员。她穿着绣花的旗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看,刚冒了个头,又赶紧缩回去了。你们这种老男人,没劲透了。”绿珠招呼侍者过来点菜,“说吧,想吃点什么?”

  “我是很随便的,你看着点就行。”

  绿珠“啪”的一声合上菜单,对侍者道:“那好,一份清蒸鲥鱼,一份木瓜炖河豚,一份葱烧鱼肚。”

  “干吗尽点鱼啊?”

  “合在一起,就是长江三鲜。”绿珠道,“我最怕动脑筋,头疼死了。”

她另外又加了一盘白灼芥蓝,一瓶智利白葡萄酒。

  “你是怎么和何轶雯认识的?”

  “先认识她丈夫宋健。怎么呢?”绿珠咬了一下嘴唇,沉思了半晌,忽然道,“这其中的事乱七八糟,说起来还真有点复杂。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根本就不了解嘛。”

  “不是不了解,而是不愿说。是不是?”绿珠道,“你们这种人,永远会把自己摆在最安全的位置。”

  端午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知不知道姨父老弟被打的事?”过了一会儿,绿珠问他。

  “你说的是守仁吗?”

  “除了他,我哪里还有旁的姨父?”绿珠没好气地看着他,“他被人打成了脑震荡。昨天刚出院,在家养着呢。”

  “怎么回事?”

  “他看中了春晖棉纺厂那块地,想在那儿盖房子挣钱。他和市政府谈好了合同。可没想到,棉纺厂那边的工人却死活不干。不是静坐就是集体上访,折腾了好几个月,光警察就出动了好多次。”

  “这事我倒是听说过。”端午道,“征地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事情是解决了,可工人们对他恨之入骨。要我说,他也是活该。他没事老爱去厂区转悠。像个农民,巴望着地里的庄稼,盘算着哪儿盖独栋,哪儿盖联排,还带着卷尺,到处瞎量。渐渐地,工人们就摸清了他的规律。一天早上,姨父老弟嘴里哼着小曲,刚走到堆放纱锭的仓库边上,身后忽然冲出一伙人来。他们不由分说,往他头上套了一个麻袋,掀翻在地,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半死。最后送到医院,头上缝了十几针。我那天去医院看他,他的头被纱布包得像个蚕宝宝,还在那吆喝,让警察去逮人。逮个鬼啊!他头上被人罩了麻袋,也弄不清是谁打的,找谁算账去?只好吃个哑巴亏。”

  “到底伤得重不重?”

  “医生说不碍事。谁知道!今天早上他还跟姨妈说房子在转。废话,脑袋被木棒生生地打得凹进去一块,能不转吗?不过,你千万别去看他,装不知道就行了。姨父老弟死要面子,不让我往外说。另外,他也怕媒体,害怕这件事再在网上炒起来。”

  清蒸鲥鱼端上来了。绿珠对他说,鲥鱼的鳞是可以吃的。端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可他却没什么胃口。随手夹起一块放到嘴里去嚼,就像嚼着一块塑料。紧接着端来的木瓜炖河豚味道倒还可口。这是人工养殖的无毒河豚,又肥又大。

  他们喝掉了那瓶葡萄酒,河豚还没吃完。绿珠就感慨说,这个世界的贫瘠,正是通过过剩表现出来的。所以说丰盛就是贫瘠。

  端午想了想,觉得她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他们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绿珠想去运河边的酒吧街转转。

  下了楼,出了天井,跨过养着锦鲤的地沟,穿过一扇砖砌的月亮门,他们走到了院中的小石桥边。绿珠忽然站住了。她再次回过身去,打量那道圆圆的门洞。

  “我每次穿过这个该死的门,都要拼命地压低自己的头,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到墙上。其实,就算你踮起脚尖来,头和门顶的砖头之间还有好大的距离。”绿珠说。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根本碰不着。我根本没有必要低头。”

  绿珠说,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骑车去上学。在去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个铁路桥的桥洞,由于担心坐直了会撞到脑袋,总是弓身而过。她当时还未发育,个子相当小。其实就算是姚明骑车从那儿经过,也尽可以坐直了身子一穿而过。

  “明白了这个事实也没有用。我现在回泰州,每次经过那个桥洞,还是忍不住要弯下腰去。低头成了习惯。我们对于未必会发生的危险,总是过于提心吊胆,白白地担了一辈子的心。”

  端午正要说什么,绿珠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以为自己挡了传菜生的路,就微微地侧了一下身。可这名“传菜生”走近他的目的,并不是要从他身边经过,而是要结结实实地在他脸上扇一个大耳刮子。那一巴掌,打得他的脑袋发生了偏转。端午眼前一震,蜂飞蝶舞。他看见绿珠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低低地说了句:“嗬,好家伙!”

  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赞叹。

  原来是家玉。原来她也在这儿吃饭。就这么巧。

  当端午回过神来想叫住她,家玉风风火火的身影早已在暗夜中消失。绿珠还在那儿捂着嘴,望着他笑。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们对于未必会发生的危险,过于提心吊胆,是吗?你倒是说说,危险不危险?”端午硬挤出一丝笑容,自我解嘲地对绿珠道。

  绿珠笑得弯下腰去,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我,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呢。”

  “什么话?”

  “而危险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让人猝不及防。”她仍在笑。“不过这样也好。”

  “有什么好?”

  “她打了你这一巴掌,你们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在你老婆看来,反正我们已经搞上了对不对?你回家跪在搓衣板上,鸡啄米似的向她磕头认错,也已经迟了。为了不要白白担个虚名,我们还不如来真的。怎么样?别到临死了,还要去换什么亵衣……”

  端午知道她说的是宝玉和晴雯。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再搭腔。

  半晌,又听得绿珠黯然道:“可恨我今天来了例假。”

  绿珠这么说,端午忽然鼻子一酸,心里生出了一股感动的热流。他想到自己的年龄比她大出一倍还多,感动中也不能不掺杂着一些轻微的犯罪感。

  他们已经来到了运河边。河水微微地泛着腥臭。两岸红色、绿色和橙色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织成肮脏而虚幻的罗绮,倒有一种欲望所酝酿的末世之美。河道中横卧着一条飞檐叠嶂的桥楼,也被霓虹灯光衬得玲珑剔透。河面上画舫往返,乐声喧天。喊破喉咙的卡拉OK,让他们在说话时不得不一再提高嗓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银光似的。

  不论是把脚搁在窗槛上喝茶的人,裸露着臂膀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客的少女,还是正在打台球的小伙子,绿珠一律将他们称为“非人”。她拉着端午的手,从这些散发着酒味和劣质香水味的人群中快速穿过,她要带他去对岸的酒吧。名字用的是麦卡勒斯小说的题目:

  

  心是孤独的猎手

  

  那座酒吧里,同样挤满了人。楼上、楼下都是满满当当的,没有空位。他们在那儿买了一瓶青岛啤酒,在一个小摊前买了几串炸臭豆腐,沿着河道的护栏往前走。对于每一个前来向他们兜售珍珠项链的小贩,绿珠总是连眼皮也不抬,骂出一个同样的字来:

  “滚!”

  有好长一阵子,两个人谁都没心思说话,默默地注视着桥栏下满河的垃圾、游船以及在游船上寻欢作乐的“非人”。啤酒瓶在他们手里递过来,又递过去。绿珠忽然把脸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

  “这感觉,像不像是在,接吻?”

  这其实算不上是什么挑逗,因为端午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一点晕。像是闪电,在他心底里,无声地一掠而过。他们稍稍往前走了几步,昏头昏脑地跨过一个卖盗版DVD的地摊,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弄堂。

  端午鲁莽地将她压在墙上。绿珠有些吃惊地看着他,随后闭上了眼睛。两人开始接吻。他听见绿珠嘟嘟囔囔地说,刚才不该吃臭豆腐。

  她的身体有些单薄,不像家玉那么澎湃。她的嘴唇,多少还能让他想起啤酒瓶口的湿滑,不过更加柔软。他贪婪地亲吻它。上唇,下唇和两边的嘴角。穷凶极恶。就好像一心一意要把自己最珍惜的什么东西,瞬间就挥霍掉。

  绿珠大概不喜欢牙齿相叩的坚硬感,便用力地推开了他,喘了半天的气,才说,“很多人都说,女人的爱在阴道里,可我怎么觉得是在嘴唇上啊?”

  端午想要去捂她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你小声点好不好?”端午道,“外面都是人。”

  绿珠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很少和人接吻的。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接吻。你是第二个。”

  “那,第一个是谁啊?”

  绿珠的脸色忽然就阴沉了下来,好半天才说:“他教我画画。偶尔也写诗。”就是因为一心要嫁给他,她才和母亲闹翻的。那是她参加高考的前夕。她脸上的忧郁,陡然加深了,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端午没敢再问。绿珠再次把脸迎上来。于是,他们又开始接吻。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户人家的西窗下。窗户黑黢黢的,窗口有大团大团的水汽从里边飘出来。寂静之中,他们能听见屋里人的说话声。一个老头嗓门粗大地喊道:

  “荣芳啊,电视机的遥控器摆在哪块了?”

  接下来,是“骨碌骨碌”的麻将声。一个苏北口音的老太婆,从远处应和道:“你妈妈日屄。我哪晓得?床上找找看呢。”

  他们都笑了起来。

  “老夫妻家常说话,怎么都这样脏不可闻?”端午低声道。

  “要不我怎么说他们是‘非人’呢。”

  他们离开那个漆黑的弄堂,绿珠仍然拉着他的手不放。这让他又受用又忧心。他们在弄堂口的地摊前停了下来。绿珠蹲在地上,东挑西挑,跟小贩讨价还价。最后,她在那里买了两张电影光盘,都是沟口健二的作品。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酒吧街的尽头。顺着湿漉漉的台阶走上一个陡坡,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公共绿地。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沿着一段老城墙蜿蜒向北。绿地上的树都是新栽的,树干上绑着草绳,用木桩支起一个三脚架,以防被风刮倒。有两棵刚刚移来的梧桐树,四周还围着涂满沥青的黑网。绿地的铁栏杆外面,就是宽阔的环城马路了。不过,这时候过往的汽车很少。

  由于不再担心遇见熟人,两个人的手又拉在了一起。

  “忽然想到一首诗,想不想听听?”绿珠道。

  “是史蒂文斯吗?”

  “不,是翟永明。”

  

  九点上班时

  我准备好咖啡和笔墨

  再探头看看远处打来

  第几个风球

  有用或无用时

  我的潜水艇都在值班

  铅灰的身体

  躲在风平的浅水塘

  

  开头我想这样写:

  如今战争已不太来到

  如今诅咒,也换了方式

  当我监听能听见

  碎银子哗哗流动的声音

  

  ……

  

  绿珠说,她近来发狂地喜欢上了翟永明。尤其是这首《潜水艇的悲伤》,让她百读不厌。好像是站在时间的末端,打量着这个喧哗的城市,有一种旷世的浮华和悲凉。她曾把这首诗念给正在养伤的守仁听,连他也说好。

  “悲凉倒是有一点。浮华,没怎么看出来。”

  “哗哗流动的碎银子啊,难道还不够浮华吗?”

  端午笑了笑,没再与她争辩,而是说:“要是翟永明知道,我们俩在半夜三更散步时还在朗诵她的诗,不晓得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你认识翟永明吗?”

  “见过两次而已。也说不上有多熟。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南非,她朗诵的就是这首诗。”

  “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不过结尾是败笔。”

  “你指的是给潜水艇造水那一段吗?”

  端午点点头,搂着她的肩,接着道:“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我倒不是说,她的才华不够。对任何诗人来说,结尾总是有点难的。”

  “这又是为什么呀?”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每天都在变,有无数的可能性,无数的事情纠缠在一起。而问题就在这儿。你还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铺陈很容易,但结尾有点难。”

  “真该把你说的话都记下来。”

  端午和她约好,见到第一辆空着的出租车,就送她回“呼啸山庄”。将绿珠送到后,他再原车返回。可是当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在他们身边停住时,绿珠却变了卦。

  他想再抱抱她,绿珠心烦意乱地把他推开了,独自一人,闷闷地坐进了出租车的前排,朝他摆了摆手,兴味索然。她忽然拒绝端午送她回家,不仅仅是因为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妇女。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朵浮云,阴阴地罩住了她的心。

  

  3

  绿珠将那些她所鄙视的芸芸众生,一律称之为“非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在端午看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依照自己的尺度,将人划分为各个不同的种属和类别。对人进行分类,实际上是试图对这个复杂世界加以抽象的把握或控制,既简单,又具有象征性。这不仅涉及到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涉及到我们内心所渴望的认同,同时也暗示了各自的道德立场和价值准则,隐含着工于心计的政治权谋、本能的排他性和种种生存智慧。当然,如何对人分类,也清晰地反映了社会的性质和一般状况。

  比如说,早期的殖民者曾将人类区分为“文明”与“野蛮”两部分,就是一个别出心裁的发明。作为一种遗产,这种分类法至少已持续了两百年。它不仅催生出现代的国际政治秩序,也在支配着资本的流向、导弹的抛物线、财富的集散方式以及垃圾的最终倾泻地。

  再比如说,在中国,最近几十年来,伴随着“穷人”和“富人”这样僵硬的二分法而出现的,已是一个全新的陌生世界。它通过改变“穷人”的定义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破产、麻烦、野蛮、愚昧、危险和耻辱,进而也改变了“人”的定义——我们因担心陷入文化所定义的“贫穷”,不得不去动员肌体中的每一个细胞,全力以赴,未雨绸缪。

  端午想,如果他理解得不错,这应该就是绿珠所谓“非人”产生的社会基础。

  端午酷爱布莱希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布莱希特基于基督教的立场,简单地将人区分为“好人”和“非好人”而迷惑不解。不幸的是,布莱希特的预言竟然是正确的。好人,按照布莱希特的说法,显然已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彻底消除了产生“好人“的一切条件。

  在今天,即便是布莱希特,似乎也已经过时了。因为在端午看来,在老布的身后,这个世界产生了更新的机制,那就是不遗余力地鼓励“坏人”。

  

  在端午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向他灌输自己颇为世故的分类法。在母亲那里,人被奇怪地区分为“老实人”和“随机应变的人”。“老实”自然是无用的别名,而“机变”,则要求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调整自己的生存策略。突击或龟缩,依附或背叛,破釜沉舟或丢卒保车,过河拆桥或反戈一击。这一分类法,与他喜爱的围棋,与母亲口中的那些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一样陈旧而古老。

  有一段时间,他哥哥元庆,忽然对“正常人”和“精神病”之间的界限,表现出病态的关切。端午当时并未立即意识到,哥哥正在加速度地滑入他深感恐惧的“疯子”阵营。不过,自他发病后,一切又都被颠倒了过来。他自诩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其他的人都是疯子。

  “那么,我呢?”有一次,家玉嬉皮笑脸地逗他。

  “也不例外。”元庆冷冷地道,“除非你和端午离婚,嫁给我。”

  家玉红了脸,再也不笑。

  

  宋蕙莲的来访,让家玉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不仅仅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在无意中撞见了端午和绿珠。她对蕙莲开口闭口“你们中国人”一类的说法怒不可遏。在她看来,宋蕙莲乐于用“中国人”和“非中国人”这样的分类,来突显自己过时的优越感,来表达对自己同胞的嘲弄和蔑视。而事实上,当她在美国或西方世界四处演讲、骗吃骗喝的时候,她所蔑视的“中国身份”,正是她招摇撞骗的唯一资本。在她的英文随笔集《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中国》中,她不仅成了杜甫和李白的“直接继承人”,成了专制政治的“敏锐观察家”,甚至通过杜撰某些政治人物的私生活及种种骇人听闻的“轶事”,来取悦她的那些外国读者。

  尽管端午对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没有好感,但他还是立即对妻子的看法表示了毫无保留的赞同:“唉,你知道,有些诗歌界同行,跟宋蕙莲一个德行。还有些人更可笑,在国内痛斥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到了国外就大骂专制政体……”

  

  说到对人的分类,家玉的方法与众不同。

  那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他们坐在餐桌前闲聊。难得有时间坐在一起。用考究的紫砂壶泡茶。磨磨嘴皮子。享受静谧。

  家玉的观点是,人只能被分成两类:“死人”或“活人”。所谓“三寸气在千般好,一日无常万事休”。在“活人”中,还可以进一步加以区分。享受生活的人,以及,行尸走肉。她说,这个世界的悲剧恰恰在于,在日趋激励的生存竞争中,我们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人的生命会突然中止这一事实。有些人,连一分钟都没活过。

“我自己就是一个行尸走肉。哎,古人的话,总是那么入木三分。行尸走肉,多么传神!”

  在家玉的分类法中,“死人”,居然也可以分为两类。死亡一次的人。死亡两次的人。

  “什么意思?”端午忙问道。

  “芸芸众生,比如像我,只能死一次。死了就是死了。很快就烟消云散。没人记得世界上曾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庞家玉,或者,李秀蓉。没人知道她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受过的折磨。没人知道她的发自心底的欢乐,尽管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没人知道她做过的一个个可笑的梦。还有一种人,比如你,人死了,却阴魂不散。文章或名声还会在这个世界存留,还会被人提起。经常或者偶尔。时间或长或短。但你总归也会被人遗忘,死上第二次。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照你这么说,杜甫和李白就会永远不死了?”

  “他们也会死。因为世界迟早会毁灭。连最乐观的科学家都在这么说。照现在这个势头,也不会太远,不是吗?”家玉忽然把脸转向他,“你呢,你怎么分?”

  端午说,他好像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如果一定要分,大抵也是两类。成功的人。失败的人。从感情上说,他没来由地喜欢一切失败的人,鄙视成功者。

  “那是嫉妒。”家玉呵呵地笑了起来,“哎,还有一种分法,你没说。”

  “什么?”

  家玉一脸诡笑,似嗔非嗔地望着他:“美女是一类。其他一切生物算成一类。我没说错吧。因为除了美女,除了什么红啊绿啊,珠啊玉啊的,其余的,一概都不在你们的视线之中。对不对?”

  “这活要是用来形容吉士,倒还差不多。”端午眯眯地笑,带着貌似憨厚的狡黠,“不过,我们单位的老冯,就是你常说起的那个冯延鹤,他倒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看法……”

  

  可家玉突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打了个哈欠,随后就开始和他商量唐宁湾房子的事。她提到了唐燕升。

  就在这个星期天,他要亲自出面,帮他们一劳永逸地解决困扰多时的房产纠纷。

  

  4

  冯延鹤把一切他所不喜欢的人,都称之为“新人”,多少有点令人费解。这一说法看似无关褒贬,实际上他的愤世嫉俗,比绿珠还要极端得多。

  按照他的说法,三十年来,这个社会所制造的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已经羽翼渐丰。事实上,他们正在准备全面掌控整个社会。他们都是用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他首先解释说,他所说的“新人”,可不是按年龄来划分的。就连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也正在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全新的人种”。这些人有着同样的头脑和心肠。嘻嘻哈哈。昏昏噩噩。没有过去,也谈不上未来。朝不及夕,相时射利。这种人格,发展到最高境界,甚至会在毫不利己前提下,干出专门害人的勾当。对于这样的“新人”来说,再好的制度,再好的法律,也是形同虚设。

  端午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发这一类的牢骚了,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振聋发聩之感。

  这天下午,老冯又打来电话,半命令半央求地让他去下棋。

  老冯照例让端午先洗手,可他自己呢?时不时抠弄一下嘴里的假牙,丝丝拉拉地拖出一些明晃晃的黏液,弄得棋子湿乎乎的。每次端午要提掉他的黑子,都得皱起眉头,压住心头的阵阵嫌恶。

  下到中盘,黑白两条大龙在中腹绞杀在一处。老冯憋红了脸,一连算了好几遍,还是亏一气。最后,只得推枰认输。

  “那么,您呢?您是不是也在与时俱进,变成了一个‘新人’?”端午笑着对他道。

  “我是一个怪物。”冯延鹤道,“一个饱餐终日,无所事事的老怪物。”

  他从茶几上拿过一只饼干桶,揭开盖子,取出几块苏打饼干。也没问端午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吃了起来。他有严重的胃溃疡,时不时要往胃里填点东西。等到他把手里的一点饼干末都舔干净之后,这才接着道:

  “古时候,若要把人来分类,不外乎圣人、贤人和众庶而已。三者之间的界限都不是绝对的。学于圣人可为贤人,学于贤人是为众庶。反过来说,学于众庶方为可谓圣人。也就是说,三者之间可以相互交通。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今天也一样啊。”端午存心想和老头胡搅,“即便是你说的‘新人’,恐怕也有智愚、美恶、好坏之分吧?”

  “不是那话。”冯延鹤对他的诘难不屑一顾,“不论是圣人、贤人还是众庶,在过去呢,他们面对的实际是同一个天地。所谓参天地之化育,观乎盈虚消长之道。中国人最看重天地。一切高尚的行为、智慧和健全的人格,无不是拜自然之赐。在天为日月星辰,在地为河岳草木。所以顾亭林才会说,三代之前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不外乎农夫之辞;三星在户,无非是妇人之语;月离于毕,不过是戍卒之作;龙尾伏辰,自然就是儿童之谣了。古时候的人,与自然、天地能够交流无碍。不论是风霜雨雪,还是月旦花朝,总能启人心智,引人神思。考考你,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由悲转喜的关键是什么?你居然也不知道。唉,不过是清风明月,如此而已。

  “不久前,温家宝总理提倡孩子们要仰望星空,是很有见地的。可惜呢,在鹤浦,现在的星空,就是拿着望远镜,恐怕也望不到了。天地雍塞。山河支离。为了几度电,就会弄瘫一条江。贤处下,劣处上;善者殆,恶者肆;无所不可,无所不至。这样的自然,恐怕也已培育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来,只能成批地造出 ‘新人’。”

  听他这么说,端午的心里就有点难过和悲悯。倒不是因为他的议论有多精辟。同样的话,昨天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时,老头已经说过一遍了。不过,两次说的同样的话,几乎一字不差,也不禁让他暗暗称奇。可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接下来,老头还有一大段“国未衰,天下亡”的大议论,尚未出口。若要听完这段议论,一两个小时是打不住的。因此,他也就顾不上唐突,瞅准了这个空隙,立刻突兀地站起身,向他的上司告辞。

  “不忙走。”冯老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敛去笑容,正色道,“我还有正经话要问你。”

  “干吗变得这么严肃?”端午摇了摇头,只得重新坐下来。

  

  冯延鹤所谓的正经话,听上去倒也一点都不正经。

  “近来,单位关于我的谣言满天飞,你是不是也听说了一些?”

  “您指的是哪方面的?”端午一下就红了脸。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有些迟疑地望着他。

  老冯满脸不高兴地“这这”了两声,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拂去在眼前嗡嗡乱飞的一只苍蝇。似乎在说:这事,难道还有好几个方面吗?

  “那我就说了。您可不许生气。”

  “直说吧。”

  

  冯延鹤的老伴早年去世后,他一直是一个人。几年前,他唯一的儿子,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那天外面下着大雪。他和几个朋友在棋牌室打“双升”,是凌晨三点驾车离开的。他的尸体被清扫路面的环卫工人发现时,已经冻成了冰坨子。他所开的那辆宝来车,被撞得稀烂。尸体却躺在五十米以外的水沟边。老冯没有要求警察追查凶手或肇事者,反正儿子已经回不来了。警察也乐得以普通的交通肇事结案。网络上的议论,为了嘲讽警方的敷衍塞责,一度把死者称为“空中飞人”。

  办完丧事后,儿媳妇就带着孙女到鹤浦来投奔他。来了,就住下不走了。老冯找关系给她在小区里找了个开电梯的活。按理说,公公和儿媳妇同处一室,时间长了,自然无法避免邻居们的飞短流长。冯延鹤被借调到地方志办公室,就把那些闲言碎语也一起带了来。不过,也没有人为此事大惊小怪。毕竟老人经历了丧子之痛,年过四十的儿媳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很不容易。就算翁媳俩有什么苟且之事,那也是人家的自由。

  可最近却突然传出消息说,那儿媳已经怀上了老冯的孩子。尽管谣传在市府大院沸沸扬扬,可端午还是觉得有点不太靠谱。毕竟,老冯已经是七十大几的人了。

  有一次,他往国土资源局送材料。那里的一个女科长,一口咬定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老冯正在为儿子该叫他父亲还是爷爷而“痛苦不堪”。还有人说,老冯在他儿子出车祸之前,实际上已经与儿媳勾搭成奸。儿子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当然,最离奇的传说莫过于说,老冯的儿子其实并没有死。当他无意中撞见父亲卑劣的“扒灰“行径之后,一怒之下,甩门而去,负气出走,一口气就跑到了洪都拉斯。如此说来,所谓的“空中飞人”,还有别的意思。

  听上去,已经是钱德勒小说的内容了。

  端午在转述这些传闻的时候,对其中的一些不堪入耳的内容作了适当的过滤,以免老人受到太大的刺激。

  冯延鹤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怔了半天,这才喃喃自语道:

  “怪不得老郭,前些个,跟我开那样的玩笑!”

  至于说老郭如何打趣,老冯只字未提。不过,老冯接下来的一番话倒是让端午着实吃了一惊:

  “且不说那些传闻都是无稽之谈,就算实有其事,那又如何?想想当年的王夫之吧。有什么了不得的!”

  端午知道,冯老头以王夫之自况,也并非无因。王夫之晚年一直由孀居的儿媳照料,两人日久生情,渐渐发展到公然同居,在历史典籍中是有案可查的。而且两人死后,村中的乡邻,还将翁媳两人合墓而葬。至少在当时的乡亲看来,这段不伦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人生污点,反而是一段佳话。

  从离经叛道、敢作敢当这方面来说,冯延鹤无疑也是一个“新人”。不过,假如他学于圣贤,搬出王夫之一流的人物来为自己辩护,俨然还是一个合乎道德的“旧人”。

  

  端午从总编室离开,沿着空荡荡的楼道,回到资料室。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小史还没有下班。她正对着手里的一个小镜子,在那儿描眉画眼。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怎么还不走?”端午胡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随口问了一句。

  “等你呀。”小史抿了抿嘴,将手里的镜子朝桌上一扔,笑道。

  “等我干吗?”

  “想你了呗!”

  “你可不要考验我!”端午苦笑道,“我在那方面的克制力,是出了名的差!”

  “哪方面?你说哪方面?嘿嘿。没关系,你克制不住,还有我呢。反正我是会拼死抵抗的。”说罢,小史傻呵呵地一个人大笑了起来。

  端午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这丫头,好端端地,今天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端午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他把手里的文件装在档案袋里,胡乱地绕了几下线头,然后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暧昧地将一只胳膊压在她肩上,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你认不认识什么厉害点的角色?比如流氓、小混混一类的?”

  “做什么?你想跟人打架呀?”

  小史回过头来,望着他笑。她的嘴唇红红的,厚厚的。端午稳了稳情绪,压制着心头的蠢动,告诫自己不要冒险。

  “这个礼拜天,我们要去唐宁湾把房子收回来。我那房子被人占了快一年了。就是想多找几个人,不真打架,给对方一点压力,壮一壮胆气和声威。”

  “我明白了。”小史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忽道,“这一类的事情,找‘小钢炮’最合适了。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

  “你等等。这个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平常警察见了他,都跑得远远的。要是真的动起手来,他一个人撂倒七八个,没什么问题。有一回,我跟他去逛公园,看见两个谈恋爱的,远远地沿着湖边散步。人家散人家的步,没招他没惹他,可他硬说那两个人让他看了不顺眼,就大步流星地奔过去,一脚一个,将他们都给踹到湖里去了。”

  如此说来,这个“小钢炮”,倒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新人”。假如真的能请来这么一尊真神,以暴制暴,说不定还没等到刑警大队的人马赶到,李春霞一家早已吓得望风而逃了。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小钢炮”倒也是蛮可爱的。

  “你得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能真动手。只要让他穿身黑西装,戴上墨镜,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在边上站站,就可以了。谈判一类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处理。”端午反复叮嘱小史道,“你得把话说清楚了啊,千万可不能让他闹出乱子来!”

  “既然如此,后天我跟他一块儿去。”小史说。

  “你去干吗?”

  “我不去,你们哪能约束得了他?再说了,我也去弄副墨镜戴戴,凑凑热闹。”

  端午想了想,只得同意了。他告诉小史后天一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小史顺手扯下一张台历,将它记在了反面。

  窗口有个人影一闪。端午没看清楚是谁。像是老郭。

  果然,小史将桌上的化妆品一股脑地扫到筒状的皮包中,手忙脚乱地穿上风衣,然后冲着端午说了声“拜拜”,扭着她那性感的大屁股,颠颠地走了。

  5

  因知道第二天要去唐宁湾解决房产纠纷,星期六的傍晚,张金芳带着小魏,摸黑从梅城赶了来。她有点放心不下。

  “又多事。你是嫌家里还不够乱的,是不是?”家玉斜睨了他一眼,怒道。

  端午也有点后悔。下午与母亲通话时,不该多嘴。家玉铁青着脸,对母亲不理不睬。一家人围着餐桌,各吃各的饭。倒是母亲,低声下气,处处陪着小心。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大吵大闹的适当时机。

  家玉将大屋让了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她安排母亲和小魏睡大床,端午睡沙发,她自己就在儿子的床上挤一挤。母亲提出来,让若若跟她们一块儿睡。家玉也只得同意。但他仍然必须完成当天的家庭作业。

  将婆婆和小魏安顿好了之后,家玉一声不吭地出去了。她没有说去哪里,端午也没敢问。他躺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新五代史》,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不管怎么说,想到第二天,唐宁湾的房子就将重回自己的手中,他竟然有些隐隐的激动,忘掉了那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深夜一点多,家玉才从外面回来。

  原来她去了唐宁湾。

  “我想去看看春霞她们在不在。不要等到明天,我们一帮人兴师动众,却去扑个空。”

  “在吗?”

  “反正屋里的灯亮着。”家玉道,“我是看着他们熄灯睡觉才离开的。”

  那房子简直就是她的心病。她已经有了一些强迫症的明显症状。有时,她半夜里都会咬牙切齿地醒来,大汗淋漓地告诉端午,她在梦中正“掐着那蠢货的脖子”。看到妻子眼圈黑黑的,身体明显地瘦了一大圈,端午的心里还是有一种怜惜之感。好在这一切,明天就要彻底结束了。

  端午觉得自己没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母亲窸窸窣窣地起了床,叮叮当当地在厨房里忙开了。她烧了一锅稀粥,将她们昨晚带来的包子蒸上,又给每个人煎了鸡蛋。等她收拾好了这一切,天还没有亮。她一个人靠在餐桌边的墙上,打瞌睡。

  母亲执意让他们带上小魏。用她的话说,打架不嫌人多。多个人也好多个照应。临走时,她又将端午叫到了卧室里,关上门,低声对他嘱咐道:“真的动起手来,你可不要傻乎乎地瞎冲瞎撞!你这身子骨,风吹两边摆,上去也是白搭!你在后边远远地跟着就行,一看苗头不对,转身就跑!阿听见?”

  端午只得点头。

  吉士昨天来过电话。他从报社的发行部找了四个精干的小伙子,都是他的牌友。小史会带来她的前男友“小钢炮”,加上端午夫妇和小魏,不多不少,正好十个人。他们约好了早上九点,在唐宁湾小区东侧的一个在建的网球场见面。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漫天的脏雾还未散去。他们的车刚过唐宁湾售楼处的大门,小魏眼尖,一眼就看到网球场的绿色护墙上,靠着两个人。原来小史他们已经先到了。

  这个“小钢炮”,一点也不像小史吹嘘的那么神武。虽说是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可看上去却蔫头巴脑的。用家玉的话来说,“怎么看都像是只瘟鸡”。他的黑西装很不合身,绷在身上,还短了一大截,很不雅观地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羊毛衫。端午与他握手时,发现“小钢炮”的手掌绵软无力,脸上病恹恹的。说一句话,倒要喘半天。脸色一阵泛红,一阵发白。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冒出一串串让人心忧的蜂鸣音。

  小史倒是很有一副女流氓的派头。神抖抖地戴着墨镜,嘴里狠狠地嚼着口香糖,故意把自己弄得龇牙咧嘴的。黑色的风衣敞开着,双手插在衣兜里。

家玉很不高兴。她把这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用半是疑惑、半是嘲弄的目光看着丈夫,似乎在说,你是从哪里弄来了这么一对活宝?

  到了九点二十,徐吉士所率领的另一伙人还未现身。家玉在不停地看表,显得焦躁不安。端午已经给他拨了两个电话,都是占线的声音。

  “不会呀,说好是九点的呀。”端午嘟囔了一句。

  “你再给他打电话!”家玉阴沉着脸,怒道。

  “要不,我们就先动手?”小史见家玉一直不愿意搭理她,这会儿就主动凑上前来向她献计。

  “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歪瓜裂枣的,风吹吹都会倒,让人看了笑话。”家玉一急,说出来的话就有点难听了。

  小史赶紧解释:“不是的。他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听说要打架,他来了劲儿,昨晚就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点。刚才在来的路上,又喝了两瓶黑啤,说是醒醒酒。他的哮喘病犯了。”

  这时,端午的手机响了。是吉士。

  “喂,喂喂,你在哪里?”端午叫道。

  “你声音小点行不行?耳膜都给你震破了。我们已经到了。”徐吉士仍然是慢条斯理的口气。

  “在哪里?”端午转过身去,朝四周看了看,“我怎么看不见你们啊?”

  “你不可能看见我!”吉士呵呵地笑着,“我正在你们家客厅里。我们已经攻克了第一道防线。你们赶紧杀过来吧。”

  原来,吉士晚到了七八分钟。他担心误事,就直接把车开进了小区北门,停在了他们家单元门口。五个人刚从车上下来,吉士就看见春霞提着两个塑料袋出门扔垃圾。他一见房门开着,正是天赐良机!立即决定单方面采取行动,吩咐手下的几个人冲了进去。等到春霞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来报警,吉士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抽起了香烟。

  家玉一听吉士那边得了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足足有一个星期,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到了唐宁湾,很有可能,春霞连门都不会让他们进。现在,既然第一个难题被徐吉士在不经意中轻易地解决了,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好兆头。

  

  楼道里光线很暗。隔壁102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伸出她那有秃斑的脑袋向外窥望,一见端午他们进来,“嘭”地一声就把房门撞上了。

  春霞看来早已从刚才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她坐在客厅的一张高脚方凳上,翘着二郎腿,正在与吉士斗嘴。端午一进门,就听见春霞恼怒地对徐吉士吼道:“你他妈试试看!”

  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这人穿着人造棉的大花睡裤,怀里抱着一只黑猫。她和春霞长得很像,只是年龄略微大一些。看见家玉他们从门里进来,春霞满脸堆下笑来,鼻子里习惯性地“吭吭”了两声,眉毛一吊,揶揄道:

  “呦,妹子啊,你是从哪里招来这么一帮宝货!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的,唱戏呢?”

  家玉不做声。她装着没有听懂她的话,不过神色还是有几分慌乱。她招呼小史、小魏她们,在餐厅的长桌前坐定,就掏出手机发起了短信。

  春霞自然不依不饶。

  “妹子,你是欺负我们姐俩没见过小丑?你怎么不去租身行头,戴副墨镜,穿个黑披风什么的,趁机威风威风?”

  站在春霞身边的那个女人,这时也插话道:“鼓也打了,锣也敲了,跑龙套的也上了场,你这主角既露了面,这戏也该开唱了。有什么绝活儿就赶紧亮亮,我们洗耳恭听。”

  她的嘴里镶着一颗金牙,一看也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主儿。上次见过的那个矮胖男人不在场。也许是回韩国去了。

  徐吉士见家玉笨嘴拙舌,神色慌乱,完全不是人家的对手,脸上有点挂不住。正要发作,忽见身边的“小钢炮”腾地一下从餐桌边站了起来,把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端午心里也是窝了一肚子火。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里巴不得“小钢炮”露一露凶神恶煞的威风,飞起连环腿,将那两个女人踹到窗子外面去。

  “喂,喂……”“小钢炮”哼哼了两声,随即开始了艰难的倒气。嘴里再次发出呜噜呜噜的蜂鸣声,“喂,卫生间在哪?”

  原来他是在找厕所。“小钢炮”脚底打着飘,就像踩在云朵上似的,摇摇晃晃,走一步退两步的,小史只得赶紧过去扶他。

  “哎哟喂,可得扶稳了!千万别让他摔着!”春霞轻蔑地朝他们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跟她姐姐交换一个眼色,阴阴地笑。

  很快,卫生间就传来了翻江倒海的呕吐声,夹杂着哼哼唧唧的哀叹。满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变得有点尴尬。端午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他瞅见吉士不时朝他扬脖子,眨眼睛,似乎在怂恿自己干点什么,可他到底也没搞懂对方是什么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问。

  徐吉士从发行科找来的几个小伙子,像中学生一样腼腆。似乎不是来打架的,而是参加相亲会。而且一个个长得都有些怪异,獐头鼠目不说,神态还有点委顿。四个人在沙发上挤坐成一团,其中的一个,似乎一直在无声地窃笑。其实他并没有笑。只是他的上嘴唇太短,包不住牙齿,让人感觉到他始终在笑。吉士用胳膊肘去捅他,大概是希望他能有所表现。可“大龅牙”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只是微微地耸了耸肩而已。

  “小钢炮”这会儿已经从厕所里出来了。看起来,呕吐之后,他的状况一点也没有好转。小史不断地抚摸着他的胸脯,帮着他顺气。而家玉已经在小声地劝说小史带他离开了。小史似乎说了句什么,家玉一时情绪激动,突然厉声地对小史道:“求求你了!你们走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她似乎有点失去了控制。

  好在时候不大,屋外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透过朝北的窗户,端午看见三个警察从车上下来。还未进门,警察就在楼道里高声地嚷嚷起来了:

  “别动手啊!都别动手!谁动我就逮谁啊!”

  当他提着警棍进了门,看到满屋子的人,就像开茶话会似的,连他也觉得有点意外。这个挺胸凸肚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家玉所说的那个唐燕升了。

  “呦!干什么呢,你们这是?嗯?开会呢?”

  他把手里的警棍在手掌上敲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燕升简单地问了问事由,也不容双方争辩,用警棍朝姐妹俩一指,喝道:“你们!”又转过身来,指着家玉,“还有你!里屋说事。其他的人,都坐着别动。”随后一头扎进了里间的书房。

  春霞姐妹交换了一下颜色,跟着进了书房。

  家玉用哀求的目光召唤丈夫,想让他一起去。端午也用哀求的目光回敬她,表示拒绝。家玉只得独自去书房谈判。她随手关上了房门。

  很快,徐吉士带来的那四个小伙子,围着餐桌,有说有笑地打起牌来。小史已经将“小钢炮”扶到沙发前坐下。他的身体刚挨着沙发,就打起呼噜来了。跟着燕升来的两个警察,则坐在屋外的花园里抽烟。见小魏和小史无事可干,吉士就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钱,打发她们买盒饭去了。

  家玉中途从书房里出来上厕所。吉士问她商量得怎么样,家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故意大声道:“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唉,什么世道!我连死的心都有了。”见她两眼泪汪汪的,端午也不敢烦她。家玉刚进了厕所,端午就听见书房里忽然传出一句刺耳的话来:

  “告诉你,你的立场有问题!狗屁!姓唐的,你要是再这么偏心眼,老娘懒得跟你啰嗦……”

  似乎骂的是燕升。而燕升接下来的一段话,声音很小,一句也听不清。吉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眼看就要冲进去,端午一把将他拽住。

  “这骚娘们,我是看在她长得像孙俪的份儿上,怎么也有一点怜香惜玉。她倒是张狂得可以,连人民警察也敢教训!我操!得寸进尺了还……”就在这时,吉士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却不接听,而是转身指着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骂道:“你们这几个老菩萨,我是请你们来打牌的吗?嗯?你们得弄出点动静来呀!该打打!该砸砸!动手啊!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那伙人不约而同地把牌都放下了,可还是像木雕泥塑一般坐在那儿发呆。张着嘴,一动不动。

大概是屋子里信号不好,吉士“喂、喂”地喊了一通,径自出了房门,到外面打电话去了。

  又过了大约十多分钟,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春霞姐妹铁青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们没有再到客厅里来,而是直接去了里面的卧室。不多一会儿,卧室里就传来了午间新闻开始的音乐声。家玉和唐燕升还在书房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端午走了进去。家玉眼睛红红的,正哈着气,用一块绒布擦拭着眼镜。春霞姐妹提出了一万元的补偿条件,经唐燕升苦口婆心地软磨硬泡,对方总算同意把钱降到了八千。不过,她们提出的附加条件是,得给她们至少三个月的宽限期,以便她们能够从容地找到新房东。在老唐的劝说下,家玉强忍着羞耻和愤怒,勉强同意了。但她提出来,与姐妹俩签订一个正式的协议,却遭到了她们断然的拒绝。

  “等于是什么都没谈下来!”家玉道,“没有协议的约束,要是三个月之后,她们还是不搬呢?我们倒是又白白地搭进去八千块。”

  由于擦眼镜时过于用力,她不小心弄折了眼镜腿。小螺丝“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跳了几跳,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家玉气得将眼镜往书桌上一扔,接着道:

  “老唐,你带上你的人,该干嘛干嘛去!这事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我进了这房门,就不打算再出去了。要么她们从我家搬出去;要么,我一个人留下来,和她们一块住!”

  老唐的脸色也有点怪怪的。他又想了想,两只大手往腿上猛拍了一下,咬了咬牙,说了句,“我再去试试。”起身去了隔壁,接着做姐妹俩的工作去了。

  老唐刚走,吉士就笑嘻嘻地拎着几盒饭走了进来,“先吃饭,先吃饭。事情一会儿再说。”端午和家玉都没什么胃口。端午已经在地板上找到了那个铜螺丝,正用裁纸刀的刀尖小心地把眼镜腿装上。他简单地给吉士说了说刚才的调解结果。吉士只顾着往嘴里扒饭,一句话也没说。等到他把一块鸡腿啃干净之后,这才抹了抹嘴,对家玉嘟囔道:

  “嫂子别急。真正的黑社会,一会儿就到!”

  家玉和端午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望着吉士。

  “我刚才已经跟国舅通了电话。他们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十五分钟之内赶到。唉,我们自己带来的那伙人,很不专业。来了三个警察,也都是娘娘腔,一点也不提气。我看这事就交给国舅来摆平吧。”

  “你说的国舅,是个什么人?”家玉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呆会儿大队人马一到,这两个婊子会尿裤子的。”吉士将手里那根带血的牙签朝饭盆里一扔,打了个饱嗝,又接着说,“现在,最麻烦的,倒反而是这三个警察。呆会儿国舅他们来了,若是有警察在场,动起手来,难免碍手碍脚。得想个法子,将他们先支走。”

  “这倒不碍事。”家玉脱口道,“燕升是自己人。这一点我有绝对把握。”话刚一出口,家玉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没再接着说下去,因为唐燕升已经站在了书房的门口。他把帽子脱下来,挠了挠稀疏的头皮,如释重负地对家玉笑道:“工作总算做通了。她们答应今天下午就搬走。不过,恐怕你们得再多给一点钱才行。”

  “给多少?”家玉问。

  “一万五。”

  “等等!她们把人家的房子霸占住,白住了一年,我们不跟她要房租,就算是客气的了,哪有她们反过来跟我们要钱的道理?这世界上还到底有没有是非?”徐吉士拍着桌子,高声对唐燕升道。

  家玉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可吉士不予理会。

  “一万五?老子一个子也不会给她。她们这是卖身呢!就是卖身,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吧。如今去发廊找个小姐才多少钱?说句不好听的话,难道她们俩那玩意儿,是镶着金边的不成?”

  燕升被吉士的一番脏话,噎得直翻白眼。他将手里的帽子在头上戴正,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正待发怒,忽听得门外“滴、滴、滴”一阵汽车喇叭响。

  几个人赶忙跑到客厅里。端午往窗外一望,看见两辆“金杯”小客车,一前一后,已经停在了单元楼前。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糟老头子。他身穿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褂子,腰上围着蓝色布围裙,一头乱发,看上去邋里邋遢的,身上斜跨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红色的工具箱。下了车,那老头就朝四下里东张西望。

  怎么看,都不像个黑社会。

  紧接着,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一个头戴灰色毡帽,胖墩墩的中年人。他一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捏着一根粗大的雪茄。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瞄了一眼楼房的门牌号码,就朝屋子这边,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此人正是徐吉士所说的国舅。

  他的原名叫冷小秋。半年前,在“呼啸山庄”,端午曾与他见过一面。唐燕升与冷小秋似乎也很熟。因为一看见小秋走进来,燕升就转过身,对家玉笑道:“我们要先走一步了。这种事情,老冷处理起来,要比我们有经验得多。”说完,他冲那两个民警勾了勾手指,三个人往外就走。

  到了门口,正遇上朝里探头探脑的冷小秋。燕升与小秋亲热地拉了拉手,又凑到小秋的耳朵边,低声地嘱咐了句什么。小秋就笑了。他满不在乎地喷出一口浓烟,骂了句:“屌毛!”露出了两排整齐洁白的烤瓷牙。小秋将手中的雪茄在门框上胡乱地戳灭,然后对着满屋子的人叫道:

  “来唦!把你们带来的这些个鬼,这些个闲杂人等,都喊出来唦!吾马上就要开始清场了。”

  小秋一吩咐,吉士就忙着往外轰人。正在沙发上熟睡的“小钢炮”,这时也已经被小史拍醒了,由小史和吉士一边一个地架着,往外走。听到动静的李春霞,手里捏着电视机的遥控器,也从里屋跑了出来。

  “警察呢?”她喊道。

  她那肥厚而性感的丰唇已经开始嘟噜着发颤。可是到了这一会儿,已经没人愿意回答她的问题了。

  屋子里的人刚刚走到外面的草坪上,两辆金杯车的门呼啦一下拉开了。从里面一个接着一个地跳出人来。这伙人,似乎都是用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服。戴着白手套。统一款式的胶底鞋。一式的小平头。正方形的脑袋。小眼睛。手执铁棍。猫着腰往屋里冲。

  跑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不知为何,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巨大的沙皮袋。端午数了数,一共是23个人。对面的一座高层居民楼上,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了。一个个面目不清的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朝这边张望。正在小区里巡逻的两个保安,远远地站在一处花坛边上。他们不敢靠近,可也不敢离开。

  最后进屋的,是个身穿迷彩服的司机。他看了看那个身背工具包的老头,吼道:“你他妈的,还等什么?赶紧进去给我弄啊。”

  “是锁匠。”徐吉士蛮有把握地对家玉道,“这老头是个锁匠。他负责给你们家的房门换锁。”

  “他们,不会弄出什么事来吧?”家玉的脸色有些担心,又有些克制不住的激动。

  “你放心。国舅做事,从来都是万无一失。”

  “我看见领头那几个人,手里都还拎着沙皮袋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家玉又问。

  “嗨!把沙皮袋往她们头上一套,照例是一阵拳打脚踢。”吉士笑道,“你就等着看吧!用不了一会儿,两人就会被死狗一样地拖出来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徐吉士对于当下黑社会的行动方式,已经是相当的隔膜了。与他的期待相反,那二十多个人冲进去之后,房子里一直没什么动静。既没有哭爹叫娘,也没有“乒乒乓乓”的嘈杂与斥骂。除了锁匠用榔头敲击防盗门的锁芯而发出来的“橐橐”声,整个屋子一片死寂。

  “小钢炮”睡醒了觉,精神明显地比上午好多了。他既不喘又不晕,一个人站在窗口,踮着脚朝里边窥望。

  不一会儿的工夫,小秋笑眯眯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把手里的雪茄再次点燃,猛吸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蛮好!”

  吉士问他,“蛮好”是个什么鸟意思?

  “她们正在收拾东西。一会儿就完事。”小秋轻描淡写地支吾了一声。接着,他又补充道,“这两个女的,蛮好玩的嘞!”

吉士又问,怎么个好玩法?

  小秋道:“吾还以为她们有多难弄!其实呢,胆小得要命。跟吾们挺配合的。吾进去后,就让人把那两个女的叫到跟前来。吾让她们不要抖。吾不喜欢女的在吾跟前抖。吾说,你们看看吾,可怕吗?她们都摇头。吾说,不可怕,你们抖什么东西呢?不要抖。可她们照样还是抖。

  “吾只问她们三句话。吾说,看来你们今天得挪个地方了。那两个女的,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吾说,你们今天得给吾从这儿搬出去。这是肯定的,没得商量的,阿晓得?但怎么个出去法呢?你们可以自己选择。要么是穿着衣服出去,要么呢,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地出去。你们自己选。她们肯听吾的话呢!马上都说,要穿着衣服出去。吾又问,你们是空着手出去呢,还是带上你们的东西出去?她们说,愿意带上东西出去。我问她们二十分钟够不够?她们都说,差不多够了。吾连手指头都不碰她们一下子!现在正忙着翻箱倒柜呢。我只带来了六个沙皮袋子,不知道够不够她们装。”

  听小秋这么说,家玉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端午倒是有点晕乎乎的。一直等到春霞的姐姐抱着那只大花猫,从屋子里走出来,端午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春霞跟在姐姐的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刚刚从墙上取下来的画框。接着出来的,是五个拎着沙皮袋子的方头青年。她们的东西不多,最后一个沙皮袋还没用上。

  春霞打开了那辆灰色“现代索纳塔”的后备箱,那些人就帮她把东西往里塞。塞不下的,就搁在了车子的后座上。春霞把车门关上,特意又朝家玉走了过来。家玉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假装查看手机上的信息。

  春霞走到她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家玉,低声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端午没有听清,可他看见妻子的脸忽然变得煞白。

  等到那辆“索纳塔”晃晃悠悠地出了东门,锁匠也已换好了门锁。他提着工具箱,从楼道里出来,出了一身的汗。他将一串崭新的钥匙,递到了小秋的手上。小秋将钥匙在手上掂了掂,又递给了端午。

  事情就算了结了。

  端午提出请小秋吃晚饭。小秋想了想,说他呆会儿还有点事。“要不改日吧。吾们约上守仁,一块儿聚聚。”

  小秋带着那伙人离开后,吉士也招呼着发行科的几个同事,钻进一辆又破又烂的老捷达,告辞而去。因家玉的车停在西门的网球场,剩下的几个人,就穿过小区,往西边走。

  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附近村庄里的菜农将自留地里的蔬菜、白薯和大米用平板车推着,运到小区里面来卖。一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太太,正和小区的住户讨价还价。“小钢炮”大概是嫌老太太的菜摊妨碍他走路,也许是觉得自己的一身好拳脚,一直没得到机会施展,他忽然心血来潮,飞起一脚,将老太太的菜篮子踢到了半空中。

  

  6

  唐宁湾的房子总算要回来了。可家玉的心情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善的迹象。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整日里神情抑郁,而且总爱忘事。端午问她,那天春霞在离开前,到底和她说了句什么话。家玉又是摇头,又是深深地叹息,末了,就撂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也许春霞说的没错。一点都没错。”

  他知道,在那种场合,春霞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可是一连几天,为一句话而闷闷不乐,似乎也有点不近情理。他也没把它太当回事。只有在督促儿子完成家庭作业的时候,家玉才会暂时忘掉她的烦恼,回复常态。对儿子,她仍然像过去一样严厉,毫不通融。

  母亲张金芳在鹤浦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只字不提回梅城的事。家玉白天早早去律师事务所上班,晚上要熬到九点过后,才会回到家里。

  她尽量避免与婆婆照面。

  端午通过小魏,去探听母亲的口风。不料,母亲反问道:“唐宁湾的房子既然已经要回来了,又不让我们搬过去住,也不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

  原来,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走。

  母亲向端午抱怨说,梅城那地界,如今已住不得人了。说白了,那地方,就是鹤浦的一个屁眼。化工厂都搬过去且不说,连垃圾也一车一车地往那儿运。只要她打开窗户,就能闻到一股烧糊的橡胶味,一股死耗子的味道。连水也没过去好喝了。她可不愿意得癌症。

  端午把母亲的心思跟家玉说了说。家玉古怪地冷笑了一下,眼睛里闪动着悲哀的泪光,“等到过完年吧。我让她。”

  明显是话中有话。这也加重了端午对妻子的忧虑。他只得又回过头去劝慰母亲。张金芳当然寸步不让,死活不依。最后小魏道:“您老想想看,鹤浦离梅城也就二十公里,空气在天上飘来飘去,你说梅城的空气不好,这儿又能好到哪里去?房子刚刚收回来,总还要收拾收拾。再一个,搬家也不是小事。总得找个会算命的瞎子,看看日子,办两桌像样的酒席。”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把她送回了梅城。

  可母亲走后,没两天,又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这天傍晚,端午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英皇酒店旁的大连海鲜馆。绿珠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来了短信,约他在那儿见面。她说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要与端午商量。天空沉黑沉黑的,刮起了东北风,却并不十分寒冷。看上去像是要下雪。

  端午乘坐的那辆黑车刚驰入滨江大道,就接到了家玉打来的电话。她让他赶紧回家一趟,因为“若若看上去有点不太好”。

  端午吓了一跳,赶紧吩咐司机抄近路,一路闯红灯,朝家中疾驰而去。他满脑子都是儿子虚弱的笑容。心里堆满了钻心剜肉般的不祥预感。绿珠一连发来了三四个短信,问他到哪了,他都没顾上回复。

  家玉坐在儿子的床边,抹着眼泪。儿子的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似乎正在昏睡,急促的鼻息声嘶嘶地响着。瘦弱的身体裹在被子里,不时地蹬一下腿。

  “怎么抖得这样厉害?”端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刚才抖得更凶。现在已经好一些了。给他加了两层被子,他还喊冷。”家玉呆呆地望着他。

  “试过表了吗?”

  “三十九度多。刚给他喝了美林悬浮液。烧倒是退了一些。你说,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去看看?”

  按家玉的说法,儿子放学回到家中,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前发愣。叫了他几声,他也不理。家玉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还好。只是鼻子有点囔。她照例嘱咐他去做作业。儿子倒是挺听话的,慢慢地打开台灯,拉开书包,摊开试卷,托着小脑袋。

  “我也没怎么在意,就到厨房做饭去了。不一会儿,他就转到厨房里来了。他说,妈妈,我能不能今天不做作业?我想睡一会儿。我还以为他累了,就说,那你就去睡上半小时,作业等吃完饭再做吧。没想到,等我做完饭,再去看他,小东西就已经在床边打起了摆子。问他哪不舒服,也不吭气。到这时,我才发现出了事。原来是佐助不见了……”

  端午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悲哀的事实。床头柜的铸铁架上,已不见了鹦鹉的身影。那条长长的细铁链,像蛇一样盘在柜子上。那只鹦鹉,一定是弄断了铁链飞走了。可眼下正是冬天,窗户关得很严。即便鹦鹉挣断了铁链,也无法飞出去。他向家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而妻子则提醒他,南窗边有一个为空调压缩机预留的圆洞。

  “它会不会从那儿钻出去?”

  “不可能!”端午道,“你忘了吗?几只麻雀衔来乱草和枯叶,在里边做了一个鸟窝。那个洞被堵得严严实实,那么大一只鸟,怎么钻得出去?再说了,若若和鹦鹉早就玩熟了,你就是解开铁链,它也不见得会飞走……”

  家玉这时忽然烦躁起来,怒道:“你先别管什么鹦鹉不鹦鹉的了!我看还是赶紧送他到儿童医院看看吧。要是转成肺炎,那就麻烦了。你快给孩子穿好衣裳,带他到小区的北门等我。我去开车。”

  说完,家玉开始满屋子找她的车钥匙。

  端午给若若穿好衣服,将他背在背上。正要下楼,忽听见儿子在耳边有气无力地提醒他,让他把窗户打开。

“干吗呢?外面还呼呼地刮着北风呢!”

  “佐助要是觉得外面冷,说不定,会自己飞回来……”

  

  他们去了儿童医院的急诊部,排了半天队,在分诊台要了一个专家号。大夫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替若若听了听前胸后背,又让端午带他去验了血。还算好,仅仅是上呼吸道感染。夫妇俩这才安下心来。

  大夫一边飞快地写着处方,一边对他们道:“感冒有个三五天总能好,只是小家伙的精神状况,倒是蛮让人担心的。你想啊,养了七八年的一个活物,说没就没了,换了谁都受不了。他要是像别的孩子那样,大哭大闹一场,反倒没事。可你们家这位,两眼发直,不痴不呆的,显然是精神上受了刺激的缘故。你们这几天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如果有必要,不妨去精神科看看,适当做些心理干预。”

  他们在观察室吊完了一瓶点滴,若若的烧明显退了。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家玉开车经过大市口的晨光百货,看见那里的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依然灯火通明,就带着若若去那里买了一双红色的耐克足球鞋。以前,若若一直嚷嚷着要买这样一双球鞋,家玉始终没松口。家玉给他试着鞋,不停地问他喜不喜欢。小家伙总算咧开嘴,勉强地笑了一下。他们又带他去商场五楼的美食街吃饭。家玉给他要了一碗银杏猪肝粥,外加两只他平时最喜欢吃的“蟹壳黄”小烧饼。可今天他连一只都没吃完,就说吃不下了。烧饼上的芝麻和碎皮掉了不少在桌上,若若就将那些芝麻碎屑小心地撸到手心里。

  他要带回去喂佐助。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家玉不忍心提醒他鹦鹉已经不在了,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

  回到家中,大风呜呜地抽打着窗户,把桌子上的试卷和习题纸吹得满地都是。

  佐助没有回来。

  家玉给若若洗完脚,又逼着他喝了一杯热牛奶。然后,将脸凑到他脖子上,蹭了蹭,亲昵地对他说:“今晚跟妈妈睡大床,怎么样?”

  儿子木呆呆地摇了摇头。

  家玉只得仍让他回自己的小屋睡。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家玉知道,他还在惦记着那只鹦鹉。

  “那妈妈在小床上陪你,好不好?”

  “还是让爸爸陪我吧。”儿子道。

  家玉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躲躲闪闪的目光,瞟了端午一下,故作嗔怒地“嘁”了一声,替他掖好被子,赶紧就出去了。不过,端午还是从她惊异的眼神中看到了更多的内容,不禁有些疑心。

  难道是家玉故意放走了那只鹦鹉?

  稍后,从儿子的日记本上,这一疑虑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端午趴在儿子的床前,跟他说着一些自己也未必能明白的疯话。诸如“爸爸是最喜欢老儿子的”之类。儿子很快就睡熟了。大概是刚刚吃完药的缘故。他的额头上汗津津的,凉凉的。端午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仍像过去一般美好。妻子在隔壁无声地看电视。他在儿子床边坐了一会儿。闲着也无聊,就去帮儿子收拾书桌。

  桌子上堆满了教材和参考书,还有黄冈中学和启东中学的模拟试题。在一大摞《龙门习题全解》的书籍下面,压着一个棕红色的布面硬抄。那是多年前,端午用来抄诗的笔记本,放在书架上久已不用。本子已经很旧了,纸张也有些薄脆,儿子不知怎么将它翻了出来。本子的开头几页,是他早年在上海读书时抄录的金斯伯格的两首诗。一首是《美国》,另一首则是《向日葵的圣歌》。在这两首诗的后面,是儿子零星写下的十多则日记。他不知道儿子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每则日记,都与鹦鹉有关。而且,都是以“老屁妈今天又发作了”一类的句子开头的。其中,最近的一篇日记是这么写的:

  

  老屁妈今天又发狂了。她说,如果这学期期末考试进不了前五十名,她就要把你煮了吃了。她说,她说到做到。煮了吃,当然是不会的。她就这么说说。这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会真的这么做。可是佐助,其实你并不安全!妈妈如果真的要对你下手,多半会把铁链子弄断,把你从窗口扔出去。万一哪一天,我放学回家,见不到你,她就装模作样地说,是你自己飞走的。这种危险在增加。佐助,亲爱的朋友!我晚上要做作业,没有太多的时间跟你玩。你一定要乖乖地听话。千万别乱叫。尤其是后半夜。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如果我真能考进年级前五十,老屁妈就会带我们去三亚过春节。算是奖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带你上飞机。大结巴说可以带,蒋肥肥说不可以带。如果不能带,我宁愿不去。不管怎么样,朋友,请给我力量吧。万一我考不进前五十,我就自杀!

  佐助,加油!

  

  若若半夜里醒过来一次,他要喝水。端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他去厨房里给他榨了一点橙汁,兑上温开水,给若若端过去。又逼他吃了两粒牛黄银翘。若若忽然睁开眼睛,问他道:

  “你说佐助现在会在哪里?”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至少表明,他已经试着接受失去鹦鹉的事实。

  端午想了想,回答道:“它不会跑远的。我们家外面就是伯先公园。我觉得它现在应该在伯先公园的树林子里。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公园转转,说不定能在哪棵树上望见它。”

  “外面这么冷,说不定早就冻死了。鹦鹉是热带动物,在我们这里,它在野外根本无法存活。”

  “这倒也说不定。鹦鹉是一种很聪明的鸟。聪明到能模仿人说话,是不是?它很聪明,别担心。随便找个山洞啊,树上的喜鹊窝啊,一躲,就没事了。等到天气稍稍暖和一点,它就会往南飞。一直飞回到它的莲禺老家。”

  “莲禺很远吗?”

  “很远。少说也有两千多公里吧。不过对于鸟类来说,这点距离根本算不得什么!你不是看过《迁徙的鸟》吗?”

  儿子痴痴地看了他一会儿,翻了一个身,钻到被子里接着睡。在被窝外面只露出了一小撮柔软的发尖。屋外的风声,奔腾澎湃,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端午在他的床边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熟了之后,这才关了台灯,蹑手蹑脚地替他掩上了房门。

  第二天是星期五。家玉因要办理一件司机故意碾压行人致死的案件,一早就去了律师事务所。端午向单位请了假,留在家中陪儿子。若若上午倒是没烧,可到了中午前后,额头又开始热了起来。下午,家玉从单位给他发来一封短信,询问若若的病情。她还叮嘱端午,给儿子的班主任姜老师打个电话。

  没等到端午把电话打过去,姜老师的电话先来了。

  端午跟她说了说若若感冒的事。他还提到了那只飞走的鹦鹉,提到了大夫的担忧。在电话的那一端,姜老师“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她也有话要和家长沟通。她说:

  “上一周,不,上上一周吧,学校里开运动会。谭良若自己没什么项目,可还是到田径场来找同学玩,看热闹。我和几个老师拿着秩序册东奔西跑,忙得恨不得身上长出翅膀来。他倒好,手里托着一只好大的鹦鹉,往跑道中央那么一站,嗬!好不神气!要是他手里再有一只雪茄,那就活脱脱的一个希区柯克!裁判员举着枪,又担心四百米跑的运动员撞着他,迟迟不敢发令,我只得跑过去把他拽走了。

  “你这孩子呀,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三岁的少年。往好里说吧,天真烂漫,没心没肺;要是往坏里说,整个就一个昏昏噩噩,不知好歹。和他同龄的孩子,比如马玉超,多懂事!已经能把一台晚会组织得井井有条了;廖小帆呢,在刚刚结束的全市英语演讲比赛中得了第一名;马向东,不换气就能把整篇的《尚书》背下来。唉,不说了。你儿子倒好!一直生活在童话世界中,赖在婴儿期,就是不肯长大。我左思右想,总也找不出原因。嗬!好嘛!原来是这只鹦鹉在作怪。

  “我当天晚上就给你们家打了电话。让他母亲赶紧把这只鹦鹉给我处理了。他母亲还推三阻四的,说什么这鸟跟了他七八年了,有点不好弄。有什么不好弄的?我跟她说,你把链子一绞,把它往窗外一扔,不就完事了吗?你儿子很有潜力,期中考试考得还不错。到了这个期末,你们家长再加把劲,进入前一百,甚至是前五十,都有可能。做家长的,对孩子一定要心狠一点,再狠一点。你也知道,这个社会将来的竞争会有多么残酷……”

 原来是这么回事。

  班主任仍在电话中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可端午已经没有心思听她说下去了。看来,这个姜老师,比起小学的那个双下巴的“暴君”,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将她归入到绿珠所说的“非人”一类。这么一想,端午倒也不怎么生气了。

  “今天就让他在家歇着。明天是星期六,学校要补周三的课,他最好来一下。我专门请了数学和英语老师来给他们总复习。下周就要期末考了,是全区统考。”姜老师严肃地提醒他。

  “可是,孩子还发着烧呢。”

  “不就感冒吗?现在是冬天,正是感冒多发季节。全班四十六个学生,哪天没有得感冒的?要是都跟你儿子似的,有个头疼脑热就不来上课,我们学校还要不要办?”

  端午还想跟她解释,可姜老师已经气呼呼地把电话挂断了。

  晚上家玉回来,端午跟她说了给姜老师打电话的事。家玉就咧开嘴,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道:

  “我身上的不白之冤,总算可以洗清了吧?唉!说实话,我昨天把鹦鹉从窗口放出去的时候,心里还真舍不得。它先是飞到了窗下的一棵石榴树上,四下里望了望,然后又猛地一下朝窗口扑过来。这鹦鹉,和你儿子还真是有感情!它飞到窗玻璃上,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可玻璃太滑了。看它那架势,还是不肯走的意思。我就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找来一根晾衣杆,闭上眼,咬着牙,在它黄色的肚子上使劲一捅,那东西,“嘎嘎”地惨叫了两声,绕着窗户飞了半天,最后影子一闪,不见了。我当时还一个人哭了老半天。”

  家玉眼睛红红的。端午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他又问起了妻子手头那件司机撞人的案子。家玉摇了摇头,只说了“很惨”两个字,就不吱声了。

  星期六的上午,刮了两天的大风终于停了,天气却变得格外的寒冷。若若退了烧,身体看上去还有点虚弱。家玉给他煎了个荷包蛋,蒸了一袋小腊肠。若若说没胃口,他只吃了一小瓶酸奶和一片苹果。

  临去学校前,家玉给若若加了两件毛衣,又在他脖子上围了一条羊绒围巾。家玉再次提出来要开车送他去学校,若若还是没答应。他宁愿自己骑车去。看起来,他还在生妈妈的气。端午劝她将放走鹦鹉的事跟儿子说清楚,干脆将责任“全都栽到姜老师头上”,家玉想了想,没有答应:

  “那多不好?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从小区到鹤浦实验学校并不算远,可是途中得穿过四条横马路,这让家玉一直叨叨不休。孩子刚下楼,她和端午都趴在阳台上,目送着那个像河豚似的身影,往东绕过喷水池,摇摇晃晃地出了小区的大门。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家玉给他们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确认孩子已到校,这才放下心来。两个人匆匆吃过早饭,家玉就说头晕,要去床上睡一会儿。端午则坐在卧室的躺椅上,继续看他的《新五代史》。家玉根本没睡着,她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一会儿问他,学期结束时,应该给学校的主科老师送什么礼物,一会儿又盘算着等儿子回来应该给他做点什么开胃的午饭。端午提议说,若若最喜欢吃日本料理,不如直接开车去英皇大酒店。它的顶层有一家回转寿司餐厅。家玉也说好。至于给老师的礼物,他们也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

  直接送钱。语、数、外,每人两千。

  两人说了会儿话,家玉已经全然没有了睡意,她赌气似的打开了电视。可大清早的,电视节目也没什么可看的。不是歹徒冒充水暖工入室抢劫,就是名医坐堂,推荐防治糖尿病、癌症的药物和秘方。他听见家玉“啪”的一声把电视关了,抱怨道:“都是些什么事啊!”

  端午就把手里的书移开,笑着安慰她:“与欧阳修笔下的五代相比,还是好得多。”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若若还没回来。

  家玉开始挨个地给同学家长打电话。“戴思齐的老娘”告诉家玉,差不多十二点十分,她亲眼看见若若和戴思齐骑车进了小区的大门。当时,她正在小区的菜场买菜。听她这么说,家玉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才算舒展开来。可是他们一直等到一点钟,也没有听到期盼中的门铃声。家玉总是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既然他已经回到了小区,怎么这么半天还不见他回来?

  担心害得她喋喋不休,自问自答。

  夫妻俩决定下楼分头去找。

  端午把小区的各个角落找了个遍,连物业二楼的美发店和足疗馆都去过了,还是没有见到儿子的踪影。最后他来到小区的中控室,家玉也已经在那里了。在家玉的坚持下,小区的保安调出了中午前后大门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慢慢回放。很快,灰暗的画面中,出现了儿子那鼓鼓囊囊的身影。和胡依薇说的一样,若若和戴思齐骑着自行车,并排进了小区大门。儿子在拐入一条林荫小路时,还跟戴思齐挥手告别。

  保安安慰他们说,既然他进了小区,那就绝对不会丢,“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你们再找找?”

  出了中控室的大门,家玉忽然对端午道:“会不会在我们下楼找他的这工夫,他已经到家了?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在门口的石凳上坐着呢。”端午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路小跑来到了单元门口,又一口气跑上六楼。楼道里仍然空空荡荡。

  家玉是个急性子,她不安地朝端午瞥了一眼,掏出手机就要报警。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区的一名保安“咚咚”地跑上楼来,喘着气对他们说,在小区后面变电房边上,远远地站着一个小孩,“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的,赶紧过去看看吧。”

  他们跟着保安下了楼,一路往西跑。小区修建时开挖地基的土方和建筑垃圾没有及时外运,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堆了一个土山。后来又栽上了杨树和塔松,并在那儿修建了一个变电房。那儿紧挨着伯先公园的旱冰场。

  端午和家玉绕过小区后面的一片竹林,一眼就看见了儿子的那辆自行车。在高高的土山上,若若站在变压器下面,正冲着伯先公园的一大片树林“嘘嘘”地吹着口哨。

  他还在向那只鹦鹉发信号。

  小区的围栏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河道,河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耀着碎钻般的光芒。对岸就是伯先公园的石砌院墙。几棵大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条探出墙外。端午隐隐地看见树梢上有一个绿色的东西。若若一面吹口哨,一面往树上扔石子。可是,他根本扔不了那么远。

  “佐助,回来!”

  儿子跺着脚,哭喊声听上去哑哑的。端午爬到土山上,走到儿子身边,朝那灰灰的树梢上看了看。

  哪里是什么鹦鹉?分明是被风刮上去的一只绿色塑料袋。

  家玉蹲在地上,抓住儿子的小手,喃喃地道:“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把鹦鹉放走……”

  若若看了看她,又转过头去,看了看那棵老杨树。他还在犹豫。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把脑袋埋在家玉肩头,抱住她的脖子,大哭起来。

  

  看着伯先公园里那片空阔的人工湖面,端午悲哀地意识到,若若的童年,他一生中最有价值的珍贵时段,永远地结束了。

  

  7

  元旦前一天,家玉在城南的宴春园订了桌酒席,答谢冷小秋和他手底下的那帮弟兄。守仁和小顾都来作陪。小秋只带来了他的司机兼保镖。那人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十分斯文。守仁差不多也已经康复了,气色很好,白里透红的一张脸,往外渗着油光。这要归功于他的那些自创的养生秘方,归功于辽东的海参,东南亚的燕窝,青藏高原的冬虫夏草。他显得有些兴奋。

  文联的老田照例不请自到。他正缠着守仁,让对方在春晖棉纺厂新开发的那个小区,给他留一套“双拼”,并央求守仁给予对折的优惠。守仁呵呵地笑着,也不接话。被老田逼得实在没办法,这才说:

  “还打什么对折!等明年楼盖好了,你挑一栋,直接搬进去住就是了。”

  明显是精致的推托之词。

  吉士问小顾,绿珠怎么没一起来?小顾笑道:“她呀,从来不和俗人交往。前些天,又被端午放了回鸽子,这会儿正在家中生闷气呢。”

  吉士回头看了看端午,笑道:“我们是俗人没错,有人例外。不过,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可不能把小姑娘弄到床上去啊!”

“那是你!人家才不会!”小顾推了吉士一把,笑道。

  小顾说,绿珠不久前结识了一个环保组织的疯丫头,忽然就说要做环保。硬是逼着她姨父给捐了七十多万。可钱一到账,那人就没了消息。打电话关机,发短信也不回。算是人间蒸发。钱倒是小事……

  守仁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家玉接到了小史,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大家就住了嘴。

  “小钢炮”没和小史一块儿来。端午暗自庆幸。

  守仁和小秋的到来,惊动了这家饭店的秃头老板。他亲自在门厅的茶室里招呼待茶。又嫌酒楼里太嘈杂,不成个样子,硬是把原先订在二楼的那桌酒席,临时挪到了后院自家的花园里,也算是郑重其事。

  宴春园酒楼,是在原先“新光旅社”的旧址上翻盖的。三层楼的店面,看上去也不怎么起眼,但生意却十分火爆。眼下正是品尝江蟹的时节,等待叫号的食客已经在门口的木椅上排起了长队。老板领着他们,穿过烟熏火燎的厨房边的小侧门,走进了对面的一个小四合院。老板平常喜欢收藏,他们在经过一间狭窄的琴房时,看见两边的橱柜里,陈列着不知从哪儿收来的古器旧物。

  小史似乎一下子就被这些陈列品迷住了。东摸摸,西看看,缠着秃头老板问这问那。老板倒是很有耐心地一一为她做了介绍。说起来,也无非是吴太白的长剑,季札的古琴;葛洪的小丹炉,小乔的妆奁盒;孙坚佩戴的调兵令牌,寄奴用过的射雕弯弓;东汉的石鼓,六朝的铜镜……

  见老板说得那么夸张,端午也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观赏。忽听得走在前面的徐吉士对家玉小声嘀咕了一句:“听他的!这年头哪有什么真东西,全是假的。你知道在高桥那个地方,整个村庄都在炮制这种货色。我已经在报纸上揭露过好几回了,可惜那秃驴不看我的报纸,白白糟蹋了这许多冤枉钱!”

  小秋回头白了吉士一眼,笑道,“屌毛!你倒是有心思操这份闲心!来噢!吾有一个堂侄,在你们那块儿实习哪,你别老让他做夜班编辑唦……”

  琴房的隔壁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几个人正好坐满了一张八仙桌。空调刚刚打开,屋子里还是有点冷。客厅的北边一面临水,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池。池畔叠石为山,水池中央有一个八角凉亭,有石桥相通连。怎么看,端午都觉得有点俗不可耐,不伦不类。老板介绍说,若是在夏天,他会常常请人到这里来唱堂会。好在外面有一堵高墙,挡住了北风,也隔开了外面的市声,使得这个小园显得十分幽静。

  席间,家玉问起守仁的伤情以及他被打的经过,守仁的脸色陡然变得有点难看。他似乎不愿意有人重提此事,只简单地敷衍了一句:“现在的工人,有点不太好弄!”就支吾过去了。不过,他很快又说道,自己在受伤之后的这两个多月中,倒也读了不少书,明白了不少道理。他提到了《资本论》,提到了《路易· 波拿巴雾月十八日》,甚至还提到了黄炎培与毛泽东在延安的那次多少有点诡异的谈话,让端午颇感意外。

  “历史是重复的,或者说,是循环的。不仅中国如此,西方也一样。”守仁向坐在边上的徐吉士要了一根烟,可刚抽了两口就掐灭了,“原来都他娘的没戏。中国人通常说六十年一个甲子。有点迷信是不是?可马克思和黑格尔也这么看。读了《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我才知道,为什么在资本主义社会,会周期性地爆发危机。这种危机,为什么从根本上说是无法避免的……”

  “那你快说,为什么是无法避免的呀?”小史忽然冒失地问了一句。经她这一问,大家全笑了。

  守仁倒是没笑,被她一搅,也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反过来问了小史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

  “小姑娘,你晚上做梦,曾经梦见过下雪吗?”

  小史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不安地笑了笑,道:“没有啊,从来没有过!咦,我怎么从来没有梦见过下雪呢?你别说,真的哎,一次也没梦到过。奇怪!”

  守仁又转过身去,挨个地去询问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家玉最后一个被问到。与端午的预料相反,家玉十分肯定地答道:“梦见过。而且不止一次。怎么?是好还是不好?”

  守仁笑而不答。他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对家玉道:“看来就我们俩有缘。我们两个喝一杯!”

  “自打他挨了打之后,就变得有些神神道道的。”小顾对家玉道,“你别听他瞎说。”

  家玉起身喝掉了杯中的酒,又让服务员满上,拉着端午,一起给小秋敬了酒。小秋有点好酒,就一连喝了三杯。他向家玉打听最近在鹤浦轰动一时的孙子为提前继承房产而雇凶杀母的离奇案件。借着酒兴,随后又发表了一通中国社会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健全的法律一类的议论。都是陈词滥调。

  见没人搭理他,小秋就拉了拉旁边若有所思的徐吉士,询问对方,他刚才的一番话“有没有些道理”。

  在端午看来,吉士的观点不好琢磨。其实,他没有一定的见解。往往早上是个唯西方论者,中午就变成了有所保留的新左派,到了晚上,就变成死心塌地的毛派。有时,如果喝了点酒,他也会以一个严苛的道德主义者的面目,动辄训人。

  他对小秋的观点根本不屑一顾。他没有正面回答小秋的问题,而是引用了《左传》中叔向写给子产的一封信,说什么“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什么“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什么“国将亡,必多制”……

  完全不知道《左传》为何物的冷小秋,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坐在那儿干着急。末了,吉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国舅老弟,法律一类的问题,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随便谈的。你呢,管好手下那几十个弟兄就行了。我们万一遇上法律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老弟就不时地出动一下子,打打杀杀。别的事情,你还是少管为好!”

  小秋被吉士抢白了这一下,面子上似乎有点挂不住,可又不好公然发作,只得干笑。好在这时来了一个电话,他就掏出手机,到窗户边接电话去了。可徐吉士还是不依不饶,对小秋笑道:

  “你看,被我说了一通,他一着急,去打电话让黑社会来拿人了。”

  酒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坐在端午右手的老田,一直闷声不响,这时也碰了碰端午的胳膊,小声道:“今天晚上的谈话有点诡异啊,你有没有觉得?”

  “怎么诡异?”端午以为老田指的是做梦下雪那件事。可老田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你看哦,资本家在读马克思,黑社会老大感慨中国没有法律,吉士呢,恨不得天下的美女供我片刻赏乐,被酒色掏空的一个人,却在呼吁重建社会道德,滑稽不滑稽?难怪我们的诗人一言不发呢。”

  老田的话虽是玩笑,听上去却十分的刻薄刺耳。不过,在政治话题沦为酒后时髦消遣的今天,端午觉得,可以说的话,确实已经很少了。他宁愿保持沉默。

  

  秃头老板领着酒楼的厨师长来敬酒。小史因为总插不上话,有些无聊,当老板端着酒杯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就问,能不能再去看看他的那些藏品。

  “可以啊。”老板一激动,忙不迭地道,“楼上还有好多呢,我这就带你去。”说完,匆匆向大家一抱拳,说了句“各位请随意”,就领着小史走了。他忘掉了桌上还有一个人没有敬到。

  “那头陀要领潘巧云上楼看佛牙,急火攻心,就把小顾给落下了。”吉士一脸坏笑。

  “潘巧云是谁啊?”小顾人老实,不知道吉士话中的典故,兀自在那里东张西瞅,大家全都笑翻了天。

  守仁只得对妻子道:“你喝汤。”

  “喝不下了。”小顾道,“我也出去转转透透气,屋里的空调太热了。”

  小顾刚走,老田就挪到了她的位置上,和守仁小声地谈论着什么。端午以为他还在缠着守仁要买他的别墅,仔细一听,原来是在讨论养生之道。老田向守仁推荐刚从报上看到的一个秘方。他已经试过了,还真有效。羊淫藿、狗鞭和山药、紫苏一起炖,能够壮阳养肾,每天早上醒来“短裤里都是硬邦邦的”。

端午听了一会儿,就起身到外面的水池边抽烟。

  外面起了一层大雾。对面近在咫尺的高楼,竟然也有些轮廓模糊了。院墙外很远的地方,汽车行驶的声音像风声般地响着。小顾趴在水泥栏杆上看金鱼。在绿色地灯的衬照下,那些鱼挤成了一堆,水面不时传来鱼群摆尾的飒飒之声。

  端午忽然问小顾,绿珠最近在做些什么。

  小顾笑道:“还能做什么?说要做环保,被人骗了钱。刚刚安静了没几天,就拿着一台摄像机,满山满谷地瞎转悠,说是要把鹤浦一带的鸟都拍下来做成幻灯。外面天寒地冻的,她倒也不怕冷!我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坏人,就让司机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你说现在这会儿,山林里哪还有什么鸟啊?这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吗?昨天,她还喜滋滋地让我和守仁去看她的照片,都存在电脑里,嗨!怎么净是些麻雀呀?”

  端午只是笑。

  小顾又道:“过两天你见到她,替我好好开导开导。别让她在外面成天疯跑了。如今也就你的话,她或许还能听得下一句半句。”

  隔壁的琴房里也亮着灯。透过闭合的窗帘缝,端午看见秃头老板正在教小史弹古琴,两个人的脸就要挨到一起了。他的手从她领口插下去,小史的身体猛地那么一耸,害得端午也打了个寒噤。就像一脚踏空了似的。

  “你冷吗?”小顾关切地问他。

  “不不,不冷。”

  “守仁最近也有点不太对头。”小顾忧心忡忡地对端午道。

  “我看他挺好的啊!”

  “那是外表!他也就剩下这副空壳子了。成天愁眉不展的,你说他也不做学问,整天读那些没用的书做什么?最近一段日子,他总是有点疑神疑鬼,好像有什么事在心里藏着,你好心问他,又不肯说。”

  端午正想安慰她两句,屋里又传来一阵爆笑。他听见守仁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道:

  “这年头,别的事小,还是保命要紧!”

  

  可是守仁并没能活多久。

  

  8

  端午在阳台上抽烟。屋外又开始下雪。米屑似的的雪珠,叮叮地打在北阳台的窗玻璃上。若若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家玉正在客厅里为他辅导数学。她是学理工出身的,丢了这么多年数学还能捡起来,至少还能挣扎着,与儿子一起演算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习题。她一遍遍地给儿子讲解着解题步骤,渐渐就失去了耐心。责怪变成了怒骂。慢慢地,怒骂又变成了失去理智的狂叫。拍桌子的频率显著增加。在寂静的雪夜,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瘆人。端午的心脏怦怦地猛跳。但他唯有忍受。

  又抽了第二根烟。眼看着情绪有点失控,他只得求助于绿珠的灵丹妙药,恼怒地将妻子划入“非人”一类,压住心头愈燃愈烈的火苗。

  已经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了:与妻子带给他的猜忌、冷漠、痛苦、横暴和日常伤害相比,政治、国家和社会暴力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家庭的纷争和暴戾,作为社会压力的替罪羊,发生于生活的核心地带,让人无可遁逃。它像粉末和迷雾一样弥漫于所有的空间,令人窒息,可又无法视而不见。

  当然他可以提出离婚。

  他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这种念头,是在他和家玉结婚的第二天。不过是想想而已。新婚宴席上多喝的酒还没能醒过来,就向她提出离婚,多少有点不近人情。他暗暗决定,把这一行动推迟到两个星期之后。既然可以推迟两个星期,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能推迟至两年。现在,二十年的时间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如果没有外力的作用,离婚,实际上已经变得遥不可及。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任何东西。最有可能出现的外力,当然是突然而至或者如期而来的死亡。他有时恶毒地祈祷这个外力的降临,不论是她,还是自己。

  当年,他在招隐寺的那个破败的小院中第一次看见她,就意识到将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在自己身上发生。她脸上羞怯的笑容,简直就是命运的邀请。他们的相识和相恋是以互相的背叛开始的——他于那天凌晨不辞而别,像个真正的流氓,把她牛仔裤口袋里的钱席卷一空;而家玉则很快与一个名叫唐燕升的警察公开同居。她甚至还为他打过一次胎。事实上,当他在鹤浦重新遇见她时,家玉和燕升已经在筹备不久后的婚礼了。她的名字由秀蓉变更为家玉,恰如其分地区分了两个时代,像白天和夜晚那样泾渭分明。

  “秀蓉”所代表的那个时代,早已远去,湮灭。它已经变得像史前社会一样的古老,难以辨识。而“庞家玉”的时代,则使时间的进程失去了应用的光辉,让生命变成了没有多大意义的煎熬。

  端午从阳台上出来,回到书房,继续去读他的欧阳修。

  房间里有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大概从一个星期之前开始,家玉每晚都要煎服汤药。端午甚至没有问过她哪不舒服,似乎这样的询问,让他感到别扭和做作。客厅里传来了儿子轻微的哭泣声,而家玉似乎已经骂不动了,语调中夹杂着不可遏制的嘲讽。

  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端午悲哀地感觉到,妻子现在的目的,已经不是让儿子解题的方法重回正确的轨道,而是一心要打击他的自信,蹂躏他的自尊。

  他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打开衣柜的门,披上羊毛围巾,戴上绒线帽和皮手套,对餐桌边的那两个人说了一句:

  “我出去转转。”

  家玉自然是不会搭理他的,儿子却含着眼泪,可怜巴巴地转过身来,用哀求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父亲。

  端午正要下楼,忽听得有人按门铃。时候不大,上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他是来还车钥匙的。大概是借了家玉的车。但又不太像。因为他看见家玉红着脸朝他走过去,令人不解地谢了他半天。具体什么事,他也懒得过问。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抛抛洒洒的雪珠,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大片大片漫天的飞絮。路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好在没有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冷。偶尔可以看见几个身穿运动服的老头老太,呼哧呼哧地在雪地上疾走如飞。

  他沿着楼前的那条小路一直往东走,绕过一片露天的儿童游乐器材之后,就看见了那棵高大的古槐。当年小区修建时,这棵古槐因进入了全市古树保护名录而得以幸存。一根胳膊粗的大铁柱支撑着衰朽的树身,四周还修了一个堆满土的水泥圆台。掸掉水泥台上的积雪,下面还是干的。

  这是他的老地方。

  现在是晚上十点。假如他在这里呆上两小时,当他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应当就能听见妻子和儿子的鼾声。喧嚣的夜晚将会重归宁静。这样想着,他的心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绿珠给他发来了一个短信。告诉他下雪了。

  端午回复说,他此刻一个人正坐在伯先公园的对面赏雪。绿珠的短信跟着又来了: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他知道她这么说是认真的。手机荧光屏发出的绿光,让他的心里有了一种绵长而甘醇的感动。它哽在喉头。他犹豫了一下,直接拨通了绿珠的电话。

  绿珠的母亲从泰州过来看她,带来了一条狗腿。现在,他们一家人正围坐在壁炉前,吃着狗肉,喝着加拿大的冰葡萄酒。绿珠兴奋地向他炫耀,她昨天在南山的国家森林公园拍到了两张珍稀鸟类的照片。一个是山和尚,样子有点像斑鸠,脑袋圆圆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像猫,但不是猫头鹰。

  “还有一种鸟,我起先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来,一个网友告诉我,它实际上就是传说中早已灭绝的巧妇,怎么样,还不错吧?”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巧妇!”端午笑了起来,“小时候,在梅城,一到麦收的时候,漫天遍野都是这玩意。肚子是黄的,背是深绿色的,是不是?有点像燕子,它喜欢剪水而飞……”

  “哟,还剪水而飞呢,哈哈,你在做诗啊?”

  绿珠的手机已经交到了守仁的手里。守仁笑道,“你在雪地里打电话,也不怕冷啊?干脆你过来吧,一起喝点酒。我马上就派车来接你。”

  “不用。真的不用了。这雪下得很大。”端午道,“路上也不安全。”

  “来吧!我还有点要紧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后事。”守仁沉默了片刻,一本正经地道。

端午暗自吃了一惊。正想问个究竟,电话又被绿珠抢了过去。

  “你别听他瞎扯,他喝多了。”绿珠道,“忘了跟你说了,上次见过的那个何轶雯,总算来了电话,你猜猜她现在在哪里?”

  “我怎么猜得到?”

  “他妈的,在厄瓜多尔。”

  

  端午在雪地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往回走的时候,腿脚渐渐地就有些麻木。他沿着湿滑的楼梯走到六楼,就听见屋内妻子的斥骂声,仍然一浪高过一浪。他心里猛地一沉。已经是深夜一点了。

  他换鞋的时候,妻子仍然骂声不绝。儿子低声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家玉“呼啦”一下,将桌子上的模拟试卷划拉到一起,揉成一个大纸团,朝儿子的脸上扔过去。若若脑袋一偏,纸团从墙上弹回来,滚到了端午的脚前。

  “你忘了他明天还要考试吗?”端午阴沉着脸,朝妻子走过去,强压着愤怒地对她道。

  “你别插嘴!”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不打算让他睡觉了吗?明天他还怎么参加考试?”

  “我不管。”家玉看也不看他。

  “你这么折磨他,他难道不是你亲生的儿子吗?”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我只问你一句话,他是不是你亲生的儿子?”

  端午也有点失去了理智,厉声朝她吼了一句,然后他一声不响地拉起儿子的手,带他去卧室睡觉。儿子胆怯地看了看母亲,正要走,就听得家玉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

  “谭良若!”

  儿子就站住了。怔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没事的,别理那疯子!只管去睡觉。”端午摸了摸儿子的头,将他推进了卧室。

  家玉随即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儿子的卧室冲过来。端午飞起一脚,踹在了她的膝盖上。“哎哟喂,你还敢打人?”家玉从地上站起来,挑衅似的将脸朝他越凑越近。“你打!你打!”端午被她逼得没办法,只得又给了她一巴掌。感觉是打在了耳朵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打她。由于用力过猛,端午回到书房之后,右手的掌心还有些隐隐发胀。

  他很快就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摔碗声。她没有直接去砸客厅里那台刚刚买来的等离子彩电,也没有去砸他那套心爱的音响系统,这至少说明,冲突还处于可控的范围。他只当听不见。

  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它来自小区物业的值班室。大概是楼下的邻居不堪深夜的惊扰,把电话打到了物业的值班室。值班员威胁要报警。端午的答复是,你他妈随便。很快,客厅里传来了儿子的哭泣声。

  “妈妈,别砸了,我明天一定好好考……”

  “滚一边去!”

  端午再次冲出了书房。

  他看见骨瘦如柴的儿子,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只穿着一条三角短裤,在客厅里簌簌发抖。而家玉的手里,则举着一把菜刀,对着餐桌一顿猛砍。端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菜刀从她手里夺下来,然后又朝她的腿上踹了一脚,家玉往后便倒。

  端午骑在她肚子上。她仍挥动着双手,在他身上乱打乱抓。端午不假思索地骂了一句难听的话,然后咳出一口痰来,直接啐在了她的脸上。

  家玉终于不再挣扎。两行热泪慢慢地溢出了眼眶。

  “你刚才骂我什么?”

  让端午吃惊的是,家玉的声音变得极为轻柔。似乎他打她,踹她,朝她的脸啐吐沫,都不算什么,而随口骂出的一句话,却让她灵魂出窍。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温柔的绝望。端午本想把刚才的那句脏话再重复一遍,话到嘴边,又硬是给噎了回去。他从她身上站起来,喘着粗气,回自己书房去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目光久久地盯在《新五代史》第514页的一行字上: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渐。脑子里停止了运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思考妻子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以及这件事如何收场。又过了很久。他终于听见热水器“嘭”地一下点着了火。然后是自来水龙头“刷刷”的泻水声。她大概在洗澡。如果自己打开书房朝北的窗户,纵身往下一跃,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当然,他不会真跳。他觉得无聊透了。

  家玉洗完澡,穿着一件带绿点的睡袍,推开门,走进了他的书房。她一声不吭地将高脚凳上的一盆水仙花挪到了写字台上,自己坐了上去。睡袍的分叉裸露出白皙的大腿,她毫无必要地把袍子拉了拉,挡上了。她的手臂上多了一个创可贴。大概是端午刚才夺刀的时候,被不慎划伤的。与二十年前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伤在了手臂上。

  “离婚吧。”家玉拢了拢耳边的湿发,低声说道,“你现在就起草离婚协议。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法院。”

  “你是律师,这一类的事,你做起来更在行。还是你来起草吧。”端午说,“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我无所谓。”

  “也好。我呆会儿去网上宕一份标准文本,稍加修改就行了。我们现在得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唐宁湾的房子已经要回来了。两处房子,你挑一处吧。还有,孩子跟谁?”

  “你要,你带走。如果你觉得是个拖累,就留给我。我是无所谓的。”

  “房子呢?”

  “两处房子花的都是你的钱。你说了算。怎么着都无所谓。”

  “你别无所谓呀!”家玉干呕了几声,似乎要呕吐。端午有点担心她刚才倒地的时候,碰到了后脑勺。也有可能是刚才洗澡着了凉。他顺手把椅背上的外套给她披上,又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按了几下。家玉转过身来,把他的手拿开了。

  “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你的气色看上去很吓人。”

  “少来这一套!先说离婚的事吧。”家玉咬着嘴唇,叹了口气。

  “这两三天我一直见你在喝中药……”

  “暂时还死不了!”家玉道。随后,她的声音低了一个音阶:“刚满四十岁,就已经绝经了。他妈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去中医院让大夫看了看,说是内分泌有问题。”

  “那就是说,呆会儿我们亲热的时候,就可以不戴避孕套了?”

  端午在她背上拍了拍,按灭了桌上的台灯,顺势就将她抱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他死死地抱着她。不松手。

  这么做,当然有点让人恶心。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谭端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嬉皮笑脸的了?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求求你了……”家玉试图用力地推开他,但没有成功。其实她也未必真的愿意这么做。只是,和解也有自己的节奏。弯不能拐得太快。她必须对离婚一事稍作坚持。

  “我们还是商量离婚的事吧。”

  “谁说要离婚了?”端午嘿嘿地笑了起来,开始笨拙地向她道歉。

  家玉没理他,只是不再挣扎。半天,嘴里忽然冒出一句:

  “这人哪!一半是冷漠、自私……”

  “那,另一半呢?”

  “邪恶!”

  尽管她的话毫无来由,可端午还是觉得妻子的感慨不乏真知灼见。此刻,他想竭尽全力对妻子好一点。装出悔过的样子,爱她的样子,使酝酿中的离婚协议变得荒谬的样子。可不论是行为,还是语言,处处都透着勉强。他没办法。

  她略显臃肿的身体,毕竟与绿珠大不相同:肌肤的弹性和致密度不同;气息清浊程度不同;那种随时可以为对方死去的感觉不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故作姿态(家玉也并非感觉不到,但她还是尽量与丈夫合作),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觉得妻子有点可怜。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脏?你心里是不是认为,我根本就是个坏女人?用你刚才的话来说,是个烂婊子?”

  端午嗫嚅道:“吵架嘛,谁还会专门挑好话说?”

  “你回答我的问题!”

  端午想了一会儿。字斟句酌让他伤透了脑筋:“怎么说呢?其实……”

  可是家玉不愿他再说下去了。她打断了他的话:“刚才你朝我脸上吐痰,假如你不是对我感到极度的厌恶,怎么会这么做?”

  端午只能机械地紧紧地搂着她。

  他向妻子建议说,不如躺到床上去,钻到被子里去慢慢聊。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这样下去会着凉的。

  “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小浑球吧。”过了半晌,家玉终于道。

  

  若若早已睡熟了。被子有一半耷拉在地上。家玉替他盖好被子,又趴在他耳边说了会儿话。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早已泪眼模糊。

 儿子的床头有一幅巨大的鹦鹉的照片。家玉说,那是若若特地从数码相机里选出来,到洗印店放大的。

  “这鹦鹉,怎么没脑袋呀?奇怪!”

  “它在睡觉。”家玉浅浅地一笑,接着道,“它在睡觉的时候,会把脑袋藏到脖子边的羽毛之中。你仔细看,多好玩!它睡觉时,只用一条腿。另一条腿也在羽毛里。就这样,它能一口气睡上五六个小时。”

  果然是这样。它用一条腿站着,绑着细铁链,爪子紧紧地勾住铁架的横杠。家玉说,她那年在莲禺的寺庙中看到它时,它就是这个样子。

  她做梦都想去西藏。那一年,她刚买了新车。在去西藏的途中,遇到了大面积的山体滑坡,只得原路返回。她一直说,那年她半途而废的西藏之旅,仿佛就是为了给若若带回这只鹦鹉。

  问题是,现在连鹦鹉也给她放走了。

  两个人离开了孩子的房间,去厨房收拾打碎的碗盆。家玉摔了太多的碗,碎片满满当当地装了两大塑料袋。可餐桌有点麻烦。刚才家玉的一阵猛砍,已经在餐桌的一端,留下了七八道深深的刀痕,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

  “看来,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去买餐桌。”家玉道。

  “其实不用。”端午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们把餐桌掉个方向就可以了”。

  他们将有刀痕的一头靠墙,在上面铺了一块花布,再放上茶叶罐、餐巾纸盒和饼干桶。看上去,桌子仍然完好如初。

  家玉忙完了这些事,一脸轻松地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从胡乱对付事情这方面来说,你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

  他们煮了两包方便面,都吃得很香。在静静的雪夜之中,他们并排坐在餐桌前,一直在不停地说话。

  家玉再次提到了那个名叫李春霞的女人。

  “你知道那天她特地走到我身边,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很恶毒,是不是?”

  “很恶毒。她说,我送你一句话。她说,别的事我说不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当时那种状态下,她也就是为了出口恶气,就是想恶心你。你千万别上当。”

  “上当?她的话差不多就要应验了!她有个外号,就叫死神。”

  家玉已经有点困了,她把脸靠在端午的肩膀上,幽幽地道:

  “死神是不会随便说话的。”

  

  天很快就亮了。

  

  9

  年头岁尾,是方志办一年中工作最忙的时候。全年经济发展和社会运行的各项统计数字,都在这个时候纷纷出笼。每个单位都忙着往这里报送材料。文管会,文物局,计委,经委,运输,税务,城投,土地局。诸如此类。所有的文件和报表,都在资料科统一整理,编目,装订,上架。

  偏巧在这时,小史请了长假。她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她的办公桌上,渐渐积起一层白白的灰土。郭主任照例每天都要来晃悠一趟。有时托着紫砂茶壶,迈着方步走进门来,也会与端午说上几句闲话;有时,他只是在门口探一探脑袋,一见小史没来上班,脑袋一缩,顿时就不见了。

  冯延鹤有一天找他去下棋,提到小史,脸色有点难看。他嘱咐端午,一定要设法转告她,如果三天之内再不来上班,就请她卷铺盖走人。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小史还是没来。

  端午给她打了电话,是空号。她大概已经换了手机。冯延鹤只得从别的科室临时调了一个人过来帮忙。这个人是个跛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的皮肤大面积脱落,就像肉色的破丝袜,露出了里面更为亮白的皮肤,一看就是个白癜风患者。他的头发倒是染得乌黑,还抹了油。

  可就在“白癜风”调来后的第二天,小史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满面春风,面有得色。她穿着蓝呢大衣,脖子上围着Bubuerry斜纹丝巾,黑色的皮裤紧紧地包裹着丰满的双腿,手里还拖着一只拉杆箱。她刚从吴哥窟度假回来,还给端午带回来一个木雕的“维希奴”神像。

  “呦,抖起来了呀!”端午看了她半天,笑道,“你刚才一进门,猛的一下,我还真有点认不出来了。”

  “怎么样?惊艳了吧?我们在一个办公室呆了差不多两年,你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现在后悔了吧?”小史傻呵呵地笑道。

  “后悔。肠子都悔青了。不过,现在行动也还来得及吧?”

  “你不怕嫂子回去让你跪搓衣板啊?”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朝正呆望着她的“白癜风”道,“扑食佬!你先边上站站,我要理东西!”

  原来小史和“白癜风”也认识。“扑食佬”大概是他的绰号。他从胳膊上拽下白袖套,搭在椅子背上,谦恭地说了句“你先忙”,就出去了。大概是去了厕所。

  小史已经从单位辞了职。端午问她去哪里高就,小史笑盈盈的,故弄玄虚地不肯说。她把拉杆箱打开,将抽屉里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一股脑地往里边塞。

  “他就是你新来的搭档?”小史手里举着一块辣白菜方便面,犹豫了一下,顺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老冯说让他临时来帮个忙。不过你这一走,他会不会正式调过来,也说不准。”

  “这人有点够呛。你得留点神。”

  端午正想问问怎么回事,小史就朝他眨了眨眼睛。原来“扑食佬“已经从厕所回来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装作去端详墙上的世界地图。

  端午又偷偷地看了小史好几眼。这丫头,虽说长得并不十分精致,倒是很耐看。尤其是跟她逗闷子的时候,一颦一笑,都透着一种傻乎乎的憨媚。一想到她离开,端午不觉中竟然还有几分惆怅与不舍。

  中午,小史要请端午去街对面吃火锅。端午道:“最后一顿饭,还是在食堂吧。就算是留个纪念。”

  小史反正是没脾气的,立刻就同意了。

  他们在餐厅的楼梯口迎面撞见了“老鬼”。小史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叫了他一声“郭主任”,奇怪的是,“老鬼”郭杏村却板着脸,很没风度地一低头,就从人群中挤过去了。老鬼的冷脸,虽说让小史有些尴尬,却不足以败坏她此刻正在高涨的兴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道:

  “可算是过了他这个村了!”

  他们从窗口取完饭菜,在贴着白瓷砖的长桌前找了个空位,正要吃饭,忽见冯延鹤端着菜盘子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小史被冯延鹤训哭过两次,如今眼看着就要离开了,还是有点怕他。老冯今天倒是十分和善,缠着小史问这问那,把“苟富贵,无相忘”一类的话说了好几遍。小史反而有些不自在。只得说,她之所以辞职,是去帮一个朋友打点饭店的生意。现在的餐饮业竞争也很激烈,猛不丁地从这么一个清闲的单位离开,真还有点依依不舍。

  冯延鹤道:“你也别急着走。明天我们方志办专门开一个茶话会,欢送欢送。小谭,你负责张罗一下。小史毕竟在这儿服务了两三年了,俗话说,买卖不做情意在嘛!”

  小史红着脸,再三推脱。老冯说什么也不答应。

  正说着,小史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尽管她用餐巾纸捂住了嘴,可正在往嘴里扒饭的老冯还是怔住了。小史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愣在那里,吃惊地望着端午。

  老冯阴沉着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胡乱地按了按,对他们俩说道:“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你们俩慢慢吃。”

  说完,端起盘子,跨过桌边的长凳,走了。

  给小史开茶话会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这是怎么回事?”小史一脸茫然地看着端午,小声道,“这老冯!你说,他怎么忽然就不高兴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打了喷嚏!”端午笑道。

  “打喷嚏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老冯有洁癖。挺病态的。他大概是疑心你打喷嚏时,把飞沫溅到了他的饭菜上。”

  “有这么夸张吗?”

  “很多人都有这种毛病。在医学上,有时它被称作疑病症。和强迫症也有点瓜葛。大体上都属于神经官能症的范围。”

  端午说起来就没完。他还提到了卡夫卡和加拿大的钢琴家古尔德。

  “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得过这种病。不过表现方式不太一样就是了。”

“哪些方面不一样?”

  “不好说。”端午道,“得这种病的人,除了我之外,基本上都是天才。”

  小史把盘里的饭分了一半给端午,又把青菜上的一大块扣肉搛给他。

  “我还没动过筷子,”她强调说,“你不会嫌我脏吧?”

  “我可不怕你的唾沫!”端午不假思索地笑道。转念一想,又觉得怪怪的,不免给人以某种秽亵之感。好在小史在这方面从来都很迟钝。

  “你去过一个叫花家舍的地方吗?”小史忽然问他。

  “没去过。”

  “那可是男人的销金窟啊,就你这么老土!”

  “倒是常听人这么说。”

  “我要去的地方叫窦庄,离花家舍不远。他在那儿刚开了一家分店,让我去那儿帮着照应照应。说是先从副总经理做起。月工资六千,不算年终奖金。”

  端午大致能猜到,小史所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人的进展,竟然这么神速。这丫头,真有点缺心眼儿,跟人刚打了个照面,就轻易把自己交了出去。

  “老裴说,等我在窦庄积累一点管理方面的经验,有个一年半载,就把整个店面都交给我来经营。”小史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豆腐。听得出,她还是有点心思的。

  “那人真的姓裴啊?”端午问道。

  “对呀,姓裴。怎么了?”

  “没什么。”端午抿着嘴笑。

  那天在宴春园吃饭,老板带着厨师长来敬完酒,带小史去看他收藏的那些古董。徐吉士用《水浒传》里的头陀和潘巧云来打趣。当时,端午还以为吉士是在故意卖弄典故,没想到,这个秃头老板真的姓裴。

  “那他——”端午忍住笑,又问她,“叫啥名字?”

  “裴大椿,椿树的椿。”小史的眼神有点迷惑,“我说你这个人,哎,一惊一乍的,到底什么意思啊?”

  端午松了一口气。好在他不叫裴如海。

  “这不是关心你吗?”端午正色道,“那个老裴,人怎么样?”

  “那还用问?挺好的。”小史道,“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都是他给我买的。不过,这人吧,你叫我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点变态。”

  端午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头来,望着小史。见端午露出了惊异之色,小史一下就红了脸,赶忙解释说,她所说的变态,并不是那个意思。

  “就说这次去柬埔寨旅游吧,一路上老是缠着我问,到底和守仁是什么关系?是怎么认识陈守仁的?有没有和他接过吻?有没有上过床?我已经跟他发誓赌咒,说过不下十几次了。可他老疑心我在骗他。你说这不是变态是什么?难道说,他还怕陈守仁吗?”

  “大概是吧。很多人都怕他。”

  “守仁有什么可怕的?那天我们在一起吃饭,我见他和你们有说有笑的啊!”

  “因为我们恰好是朋友。”

  “就算老裴怕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呀?奇了怪了!”

  “其实一点都不奇怪。”端午见她真的不懂事,只得把话挑明来点拨她,“老裴误以为你是守仁带去的朋友。不问清楚,是不能随便上手的。”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你的话呀?”

  端午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实际上,他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要再说下去,就要伤及她的自尊了。这真是一个傻丫头。

  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姓裴的秃头,在他那些琳琅满目的收藏品中,也包括了女人。尽管女人没有赝品一说,但贬值的速度也许比赝品还要快。

  “你和老裴,领证了吗?”端午已经吃完了饭,从小史的手里接过一张手纸。

  “暂时还没有。你放心,那不是问题。他正和他老婆办离婚呢!说是涉及到有价证券和财产分割,没那么快。老裴让我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了那一天,你可要来吃我们的喜酒啊。”

  “一言为定。”端午道。

  

  那天下午,他与小史告别后,多少有点茫然若失,也有点为小史担心。下班回到家中,与家玉坐在客厅里喝茶,他把小史的事跟家玉说了一遍。可家玉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淡淡地说:

  “你成天瞎操这些心干什么?那个小史,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吗?我看不是她天真,而是你天真!再说了,当年你谭某人的行为,又能比那个姓裴的秃驴好到哪里去?”

  

  10

  凌晨一点钟,端午在客厅里泡脚,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单调的铃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端午还是在第一时间准确地判断出,那是一个噩耗。他没有来得及穿鞋,就赤着脚冲进了书房。

  徐吉士的声音已经变得相当平静了。他用丧事播音员一般沉痛的语调告诉端午,守仁出事了。在第一人民医院。吉士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他嘱咐端午,积雪尚未融化,晚上街面结了冰,路况很不好,家玉开车时,必须得万分小心。

  端午刚放下听筒,小顾的电话跟着又来了。

  她只是哭,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由于第二天早上家玉要出庭,她在临睡前吃了几颗安眠药。被端午叫醒后,一直昏昏沉沉,反应迟缓。

  “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开车?”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床架上,懵懂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叹了口气,自语道,“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会呢?”

  “干脆你别去了。我打车去!”端午劝她,“明天小东西还有最后一门生物要考,得有人给他准备早饭。”

  “也好。你自己路上小心。”

  黑暗中,家玉端过台灯边上的一只白瓷茶壶,喝了一口凉茶,裹了裹被子,翻过身去,接着睡。

  后半夜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干雪的粉末在北风中打着旋儿。端午一连穿过了两条横马路,才在通宵营业的一家夜总会门口找到了出租车。

  

  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的过道里,围了一大群人。吉士和小秋他们早到了。小顾坐在一旁橘黄色的椅子上,眼神有点空洞。绿珠紧紧抱着姨妈的一只胳膊,她们都不说话。徐吉士穿着一件皮夹克,正踮着脚,透过抢救室门上的玻璃,朝里面张望。

  守仁还在抢救中。但吉士告诉他,抢救只是象征性的,不太乐观,尽管一度还恢复了血压和心跳。

  随后,他们走到楼外的门廊里抽烟。绿珠挑起厚厚的棉布帘子,跟了出来。

  据绿珠回忆说,差不多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她听到楼下汽车喇叭响了两下。当时,她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欣赏那些白天拍摄的鸟类照片。她知道姨父回来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停车时按喇叭,无非是表明姨夫的后备厢里有大量的礼品,让她和小顾去帮着搬。就快过年了,姨父每次回家,都会带上一大堆他并不稀罕的礼品。不外是烟、酒、茶、字画之类。她听见姨妈从三楼下来,就躺在床上没动。可是这一次,绿珠还是觉得有点异样。在别墅西侧的院子里,那十多条收容来的流浪狗,一直在“汪汪”地叫个不停,听上去有点瘆人。

  很快,她就听见姨妈在楼下发出的凄厉的哭喊。

  绿珠穿着睡衣从床上蹦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楼下的车库边。她看见那辆凯迪拉克,前门开着。姨夫的双腿还在车上,可身体已经挂在了车外。小顾远远地站在楼梯口,不断地拍打着墙面,被吓得“嗷嗷”地干嚎。最后还是绿珠跑过去,跪在雪地上,双手抱起了姨夫的头。匆匆赶来的一名保安,已在打电话报警。

  当时姨父的意识还比较清醒。他甚至还抬起血糊糊的手,去摸了摸她的脸。他还向她交代说,他知道是谁下的手。但他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这是为你们好。”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树林上空那片天,积攒了半天的力气,笑了一下,对绿珠道,“我养了那么多人,什么用处也没有。在他们杀我的时候,只有月亮在场。”

  在前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守仁还醒过来一次。不过,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艰难了。他告诉绿珠,在他工作室电脑的E盘下,有一份文件……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抢救终于宣告结束。

  医生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最后出来的那名护士,打开了抢救室的大门。端午首先看到的,是守仁在手术台上的那双大脚。整个手术台上都是血,就像刚杀了一头猪一样。各种注射用的空瓶子装了满满一大筐。一名护士小心地把他脑袋上的呼吸罩取了下来。大概是失血过多,他张着嘴,脸色有点发白。另外两名护士拉下口罩,正在交谈着什么。其中的一位,手里托着一块硬纸板,皱着眉头,往上填写各种数据。那台用来检测心脏和血压的仪器,“滴滴,滴滴”地响着,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失败……失败……失败……

  吉士烦躁地问护士,能不能把那个讨厌的机器关掉。护士温和地告诉他,不能。这是抢救的程序之一。现在病人虽说已经死了,但这个程序还没完。病人呼吸停止,测不到脉搏,没有心跳,当然表明病人已处于死亡状态。但这仅仅是观察上的死亡。“医学上”真正的死亡,要等待一定的时间长度,也就是说,等到烦人的“滴滴”声戛然而止,才能最终得到确认。具体等多长,护士没有说。

  护士将守仁的遗体擦拭干净,又在他身体的各个孔道,塞了些棉花和海绵,用一条干净的白床单,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又将他的双手举起来,抖动他的关节,让他的手臂变得松弛,以便让它十指交叠,平放在腹部。这时,护士才吩咐家属进来,看上最后一眼。

  绿珠扶着小顾走进来。小顾刚到门口,身体就软了。几个人只得又把她扶到屋外的椅子上。

  端午提醒护士说,死者的嘴巴还没有合上。护士说,这要等到太平间的赵师傅来处理,他有的是办法。

  正在说话间,赵师傅推着一辆运尸车来了。

  赵师傅用的办法其实也挺简单:一根玻璃绳,穿过一卷卫生纸,让卫生纸抵住死者的下巴,拉住玻璃绳,向上用力一拉,然后将绳子在他的脑袋上打个结。守仁的嘴就闭上了。

  

  按照预先的分工,在遗体告别的前一天上午,端午和家玉匆匆赶往城北的殡仪馆,逐一落实火化的相关事宜。

  吉士本来说好也会到场,可他被小秋临时拉去挑选墓地了。

  在人头攒动的接待大厅里,为图省事,他们选择了收费昂贵的“一条龙服务”。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姑娘带他们去挑选棺椁。从纸棺,到雕花楠木棺,有十多种款式和价位可供选择。家玉给小顾打了电话。小顾哭了半天,就让家玉替她全权做主。至于价格,可以不必考虑。家玉就挑选了最贵的一种。看着那具漂亮的棺木,家玉的眉头总算略微舒展开来,自语道:

  “我原以为人死了,直接往炉子里一扔,烧掉拉倒。原来还有棺木。”

  身穿黑色制服的引导员笑了笑,接住家玉的话茬,临时发挥,说了一通“死人也是有尊严的”之类的高论,弄得家玉立刻又恼火起来。

  接下来,他们确定了灵车的档次和规格。这一次,家玉毫不犹豫地定下了最奢华的凯迪拉克。引导员又问她,需不需要“净炉”服务。家玉说,她不明白,所谓的净炉是什么意思。引导员耐心地向她做了解释。

  “净炉,就是一个人单独烧。这样至少可以保证骨灰中不会混入另外的亡灵。”

  于是,他们选择了净炉。

  引导员最后问,在骨灰由焚尸炉抵达接灵窗口的途中,需不需要有仪仗队护送?家玉未加思索,直接拒绝了。

  “什么狗屁仪仗队!不就是他们自己的保安吗?何苦白白多交一笔钱?”她旁若无人地对端午嘀咕了一句。看来,她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他们挑选了一个中型的告别厅,并预定了二十只花篮。家玉还要求与负责焚烧工作的师傅见面。这是小顾特别关照的。

  家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那个焚烧工说着话,趁引导员不注意,在他白大褂的口袋里塞了一千块钱。

  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之后,引导员又特别地嘱咐他们,明天火化时,别忘了带把黑色的雨伞来。家玉问她,黑伞是做什么用的。引导员说,骨灰盒从殡仪馆回家的途中,必须用黑伞罩着。这样,死者的亡魂就不会到处乱窜了。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他们从殡仪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刚走到停车场,家玉就接到了绿珠打来的电话。她说,本来已经和太平间的驼背老赵约好,她和姨妈三点半去给守仁穿衣服。可姨妈犯了头晕病,根本下不了床。“太平间那地方,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可不敢下去呀。”

  他们只得驱车赶往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西侧,有一条狭长的弄堂。

  家玉把车停在了马路牙子上,就去附近找到一家面馆吃饭。大概是嫌面馆的隔壁开着一家寿衣店,面条端上来,家玉一口也吃不下去。

  “你怕不怕?”家玉双手托着下巴,忽然对端午笑了笑。

  “怕什么?”

  “去太平间啊。”

  “还好吧。”

  “一想到我将来死了,也得如此这般折腾一通,真让人受不了。”家玉说,“呆会儿给守仁穿衣服,我能不能不下去?”

  “那你就呆在告别厅里吧。穿衣服应该挺快的,用不了半小时。”

  他们从面馆出来,经由一扇大铁门,前往医院的告别厅。太平间就在告别厅的地下室里。绿珠已经在那儿了。她正把包里装着的几瓶二锅头往外拿,说是给驼背老赵处理完遗体后洗手用的,也属于时下流行的丧仪的一部分。

  告别大厅的正中央悬挂着一个老头的遗像。“沉痛悼念潘建国同志”的横幅已经挂好了。两个身穿工装裤的花匠正在给盆花浇水。那些花盆被摆放成了U字形。U字当中的空白处,应该就是明天摆放潘姓死者遗体的地方。

  驼背老赵正在跟绿珠算钱。手里拿着计算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是老赵的儿子。他负责给遗体化妆。

  绿珠交完钱,又额外地塞给老赵一个装钱的信封。驼背照例推让了半天,这才收了。到了最后一刻,家玉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决定和他们一起下到太平间的停尸房。

  他们拎着几大包衣服,跟着老赵父子俩,沿着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异常宽大的电梯,一直下到地下二层。这个太平间,原先也许是医院大楼的设备层,头顶上到处都是包裹着泡沫塑料的管道。走廊也是四通八达,不时有身穿手术服的大夫迎面走来。驼背老赵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铁门,说了声“到了”,他们就走进了停尸间。

  墙边有一大排白铁皮的冰柜。守仁的尸体早晨就被取了出来,躺在带滑轮的平板车上,正在化冻。他的边上,是个一头银发的老者。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嘴唇被画得红红的。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潘建国。

  一看到姨父的遗体,绿珠又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家玉搂着她,眼泪也流了出来。经过解冻的遗体,已经看不出当初暴死的那种狰狞。他的胸脯被一大块白纱布严严地包裹起来,不见了当初的惨烈。只是左胳膊上的一块毛泽东头像的纹身,由于收缩或膨胀,略微有些变形。

  赵师傅熟练地褪下了守仁手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还有脖子上的一块羊脂玉坠,交给绿珠收着。绿珠哽咽着道:“他的东西,还是让他带走吧。”

  老赵笑道:“他是带不走的呀!”

  “这么好的东西,烧了也可惜。你就先替姨妈收着吧。”家玉也在一旁劝她。

  绿珠却道:“烧了吧。免得带回去,姨妈见了伤心。”

  老赵再次笑了一下,又道:“你们都还没明白我的意思。这些东西,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值钱的东西,根本就进不了焚化炉的……”

  话已经说得十分露骨了。几个人彼此打量了半天,终于全都明白过来。

  最后,绿珠想了想,对老赵道:“要不,您老人家收着?”

  赵师傅又是一阵推脱,最后千谢万谢,把东西交他儿子收了。

  衣服穿好以后,绿珠又提醒老赵说,按照姨夫老家的风俗,“穿单不穿双”,姨妈是特地交代过的。可她数了数,不算帽子、手套和鞋袜,怎么都是十件。不吉利啊!

  赵师傅似乎早有盘算,轻轻地说了声“不急”,在守仁的脖子上系上一条领带。

  

  他们离开太平间的时候,端午走在了家玉的右边,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她。

  他知道,在太平间通往电梯门的路上,他们要经过一段灯光晦暗的过道。那里有一间医院的解剖室。刚才进来的时候,端午无意间看到医院的几个年轻大夫正在做遗体解剖,差一点把刚刚吃进去的面条都吐出来。他不想再让家玉受到任何刺激。

  他们在告别室的门外与绿珠道了别,随后就驾车离开了。

  开始,家玉一直不和端午说话。当汽车驶上沿江快速公路的时候,家玉忽然看了他一眼,问他有没有留意到太平间隔壁的遗体解剖。

  “原来你也看到了?”

  “我没敢仔细看。”家玉拉下汽车的遮阳板,“是男的是女的?”

“女的。”端午照实回答。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端午脸一红,解释道,“因为她的脚是冲着外面的。”

  “多大年纪?”

  “没怎么看清,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家玉想都没想,就在快速路上踩下了刹车。

  那辆本田“吱”的一声,横在马路当中。刺耳的刹车声在身后响成了一片。家玉脸色惨白地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对他怪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你巴不得她就是我,是不是?”

  

  一回到家中,家玉就躺下了。她没有参加第二天一早在殡仪馆举行的遗体告别。来了很多不认识的人。小顾说,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疑心刺杀守仁的凶手,也混在悼念的人群中。吉士和小秋都认为她有点多虑了。

  按照原先的计划,守仁的骨灰盒被取出之后,他们直接将它送往预先选好的墓园落葬。在前往墓地的途中,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所有前去送葬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不期而至的小雨,正应了鹤浦一带尽人皆知的一句谚语:

  若要富,雨泼墓。

  就像小秋所总结的那样,守仁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老板而已。老实而迷信的小顾,听他这么一说,满脸的阴云总算是散开了。

  11

  葬礼后不久,绿珠的母亲再次来到了鹤浦。她要将小顾接回泰州去住几天。她对妹妹的精神状况忧心忡忡,有意让小顾换个环境。腊八一过,春节很快就要到了。绿珠也打算回乡下去过年。临行前,她约端午去“呼啸山庄”见了一面。

  这天午后,他们沿着高高的江堤散步。

  他们就是在这条江堤上相识的。不到一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长得就像过了好几辈子。绿珠穿着一件她姨妈的水红色丝绵长袄,仍是一副慵懒而散漫的样子。

  她告诉端午,“姨父老弟”去世后的那天早上,她们刚从医院回到家中,市公安局的大批警员已经站在楼下的院门外,等候她们很久了。拍照,勘察现场,没完没了地询问。按照守仁的遗言,小顾照例是一问三不知。而绿珠在尚未看到姨父留在电脑E盘的文件之前,也留了个心眼儿,将这一细节瞒过不提。下午,公安局专门又派来一辆车,接小顾去警局做笔录。趁着姨妈不在这个空隙,绿珠赶紧跑到四楼姨父的书房里,打开了那台苹果电脑。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文件夹。

  “哪是什么遗嘱!那是‘姨父老弟’写给我的几百首十四行诗。”绿珠道,“这些诗歌在电脑上做了初步的排版和页面处理,姨父甚至还为它配上了她最厌恶的Kenny的音乐,加进了一些不伦不类的插图。有点搞笑。我没法在读它的时候不笑。”

  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座废弃的船坞码头边上。两个人挨着锈迹斑斑的倒坍的钢梁,并排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远处的江面。阳光也像临终病人的最后叹息,似有若无。江面上几乎看不到过往的船只。没风。

  “不过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后悔。”绿珠喃喃道,“还不如当初依了他好了。”

  端午隐隐能猜到,绿珠所谓的“后悔”指的是什么。心里忽然也有点难过。

  绿珠说,那天下午,她把姨父那些诗打印出来之后,就将整个文件夹都删空了。她坐在书房外的露台上,读那些诗。一边哭,一边笑,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露台被姨父改造成一个花房。花房里养了几十盆花,全都是水仙。开得正艳。一大片令人心碎的铭黄。他其实还是一个大男孩。在虚无、软弱和羞怯中苟且偷生;在恐惧与厌倦中进退维谷。绿珠说,至少守仁在写诗的时候,至少,在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还是纯净的。

  她还提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年,姨父、姨妈回泰州过春节。邻村来了一个戏班子,在打谷场搭台唱戏。绿珠带他们去看戏。不知为什么,在她的记忆中,路上的积雪在有月亮的晚上,竟然是蓝莹莹的。她还记得,那晚演的是扬剧《秦香莲》。她骑在姨父的肩上,抱着他的头。看戏的过程中她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她在姨父的脖子上撒了一泡尿。

  后来,在鹤浦,在她与姨父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每当她想起这件往事,总会有点不自在。有一种令人厌腻的不洁之感。仿佛她和姨父之间,天生就有什么肮脏的勾当。

  “昨天下午,我一个人去墓地看他,偷偷地在他的墓碑旁撒了一泡尿。”

  “你这又是干什么?”端午不解地问她。

  “让他看看。他一直想要我。我没依他。他又缠着我,说,看看行不行?我就是不给他看。是不是有点变态?”绿珠终于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细细的牙齿。

  绿珠说,姨父去世后的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她对寄生虫一样的生活,已经感到了厌烦。说起将来的打算,绿珠提到了不久前刚刚认识的两个艺术家。

  他们是双胞胎,南京人。近来筹集了一大笔钱,在云南的龙孜,买了一大片山地,打算在那儿做一个非营利性的NGO项目。这个项目被称为“香格里拉的乌托邦”,致力于生态保护、农民教育以及乡村重建。兄弟俩力邀她去参加,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她还没想好,到底该不该去。

  “毕竟要去外地。我对双胞胎兄弟,也不算太了解。你觉得呢?”

  像往常一样,端午一声不吭。他没有直接回答绿珠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福楼拜在晚年曾写过一部奇怪的小说,书名叫《布法与白居榭》。

  “不知你有没有看过?”

  “没有啊,好看吗?”绿珠问他。

  端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长江对岸矗立着三根高大的烟囱。那里的一家发电厂,正在喷出白色的烟柱。烟柱缓缓上升,渐渐融入了黄褐色的尘霾之中。只有头顶上的一小片天空是青灰色的。江水的气味有点腥。靠近岸边的滩涂中,大片的芦苇早已枯黑。浪头从苇丛中滤筛而过,拂动着数不清的白色泡沫塑料。倘若你稍稍闭上眼睛,也可以将它想象成在苇丛中觅食,随时准备展翅高飞的白鹭。

  “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绿珠用胳膊肘碰碰他,“福楼拜的小说是怎么回事?讲讲。”

  “没什么好讲的,其实故事很枯燥。”端午说,“布法和白居榭是一对好朋友,在巴黎的一个公司里当抄写员。有一天,意外得着了一大笔钱,两个人就做起梦来。他们用这笔钱在远离尘嚣的乡间购置了一处庄园,准备在那儿过一种有尊严的生活。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知识、理性和对生命的领悟。大致就是这样。”

  “后来呢?”

  “后来出现了很多他们根本没想到的烦恼。两个人都被想象出来的乌托邦生活,弄得心力交瘁。最后,他们决定重回巴黎,回到原先那家公司,要求去当一名抄写员。”

  “这么说,你是不赞成我去云南的。其实,你心里不想让我去,是不是?”绿珠闪动着漂亮的大眼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端午将手里的一根烟捏弄了半天,犹豫再三,最后道:

  “如果你一定要让我帮你拿主意的话,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倒不妨去看看。”

  “为什么?”绿珠明显地愣了一下。

  “去看看也好。我是说,守仁也不在了,你总得找点事做。回泰州去呢?你愿意回泰州去吗?去云南那边看看,也是一个选择。不过,我的意思也并不是说,在还没有搞清楚那对双胞胎身份的前提下,自己先一头扎进去。毕竟,乌托邦这个东西,你知道的……”

  “我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绿珠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从地上站起来,使劲地拍打着身上沾着的锈迹斑斑的锈屑和枯草,冷笑道,“你这人,真的没劲透了。”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船坞。

  

  12

  儿子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在全年级的排名跌出了三百名之外。家玉对此似乎早有所料。得知结果之后,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

  “其实已经挺不错的了。全年级一千多号人,人人都在拼命。你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听到她这么说,父子俩都有些讶异。两个人都认为家玉是在说反话。想象中歇斯底里的发作,没有立刻兑现。这也许预示着另一个可能:它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变本加厉。

戴思齐不可思议地考进了前五十。寒假刚一开始,就被学校选拔去北京,参加冬令营去了。儿子为此闷闷不乐。家玉将他搂在怀中,一反常态地宽慰他:

  “所谓的冬令营,不过是排着队,打着小旗子,到清华、北大的校园转上一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这时候,北京的冬天天寒地冻。啃着干面包,顶着刀子一般的西北风,在朱自清散过步的臭水塘边转上一圈,有什么意思嘛!等到明年暑假,等荷花开的时候,妈妈带你去好好玩一次,怎么样?”

  奇怪的是,妻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触动了伤情。眼泪像散了线的珠子似的,扑扑簌簌地落下来,最后竟至于泣不成声。儿子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也许是被她的眼泪震住了,也跟着她掉泪。

  端午知道家玉是一个要强的人。儿子这一次考砸了,她的心情之糟,是可以想见的。若若对她处处赔着小心,不失为谨慎之举。“戴思齐的老娘”总是隔三岔五地打来电话,向家玉报告女儿在北京的行踪。她提到,戴思齐在清华园一个名叫“照澜院”的地方,遇见了杨振宁夫妇,还跟他们拍了一张照。变相的炫耀,弄得家玉很快就失去了理智,话里有话地对胡依薇挖苦道:“那你们还不赶紧见贤思齐?”

  她甚至开始无端地憎恶起一贯崇拜的杨振宁来。连端午都觉得有点过分。

  端午所不知道的是,家玉近来的情绪失控,其实另有原因。

  若若的班主任姜老师给家玉打来了电话。儿子作为她所带的班级中“退步最快的学生”,被责令“悔过反省”。姜老师认为,孩子的成绩下滑,主要责任其实还在家长。她要求家玉也要为此深刻反省,写出检查,在两天后的家长会上和儿子的检查一并上交。

  这一次,家玉一反常态,对着话筒,恼怒地向平常畏之如虎的班主任吼道:

  “你说什么?让我写检查?你他妈的让我写检查?再说一遍,你算老几?啊?你妈的奖金被扣,跟我们孩子有什么关系……”她在电话中骂了好几分钟,全然不顾对方早就把电话挂断了。一气之下,家玉索性连家长会都没去参加。早已准备好送给主科老师的红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凭空省下了六千元钱,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吧。

  儿子对母亲的隐而不发不太适应,总有一种灾难降临的预感。他打算洗心革面。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为自己重新制定了详细的“赶超计划”,并将它贴在墙上,每天对照执行。他甚至主动要求母亲给他安排寒假的补习班;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抱着“新概念”进入梦乡的;母亲叫他起来洗脚,他仍然睡眼惺忪地背着郦道元的《水经注》。家玉反倒担心起他的身体来。

  她不断催促他,约小朋友出去踢球,去公园溜冰,可若若置之不理。母子俩唯一的娱乐,就是在单元楼前的石榴树林边踢会儿毽子。可就这么一会儿,若若也认为纯属浪费时间。

  家玉每天去事务所上班的时间要比端午早一点。往常,她在准备早餐时,并不把端午计算在内。她只煮两个鸡蛋。她和儿子,一人一个。端午起床后面对着餐桌,总是一堆残渣,几只空碗。多年来的夫妻生活,让端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之一就是,妻子为何不顺手多煮一个鸡蛋?

  最近一段时间,令人始料未及的变化正在悄悄地发生。蒸锅总是热的。里边不仅有鸡蛋、包子或玉米,还常常有他喜爱的粽子。下班回家,家玉怀里不时抱着一束鲜花。有时是黄玫瑰,有时则是鸢尾和紫罗兰。他们把饭后至临睡前的时间全部用来喝茶聊天。家玉也会把手上的案子说给他听。不是公公给儿媳妇灌农药,就是副总雇凶杀老总。端午听了她的故事不免肝火上升,义愤填膺。家玉却反过来安慰他:

  “你老婆是律师,平时接触的总是社会的阴暗面。听多了,就会觉得满世界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其实这个世界本质上从来没有变。既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

  有一天晚上,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家玉忽然心血来潮问端午,想不想去看电影。他们叫醒了刚刚熟睡的儿子,开车去了位于市中心的嘉禾影城。她甚至不再阻止儿子吃垃圾食品——“会让人骨头发酥的”可口可乐,“含有地沟油的”炸薯条,“用工业糖精烘出来,且含有荧光增白剂的”爆米花。

  他们看完了《纳萨尔传奇》,又去看《花木兰》。

  等他们回到家中,天就差不多亮了。

  

  周末的一天,端午从淘宝网上找到了一对美国生产的TRANSPARENT信号线。这对线材他渴慕已久。原价超过两万,可家在仪征的一名转让者只要八千元。光是看着它那蝮蛇般迷人的图片,就让端午心动不已。家玉凑过来看了看,竟然也赞不绝口。另外,她也很喜欢这对线的名字——天仙配。

  “奇怪,‘天仙配’这么俗的名字,用来命名一根线,却有了一些说不清的神秘感。”

  端午想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这个名字到底神秘在哪里。

  一连好几天,端午都在为要不要订下这对信号线而犹豫不决。可是到了星期一的中午,“顺丰”快递公司把这对线直接送到了他单位的办公室。家玉很快就发来了一条手机短信,只有三个字:喜欢吗。

  在那一刻,端午心中被搅得风生水起的,竟然是初恋般波涛汹涌的幸福感。

  晚上,端午和家玉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音乐。换上了新买的“天仙配”,声音果然不一样了。小提琴的音色纤柔而飘逸,有着绸缎般的冷艳。还是令家玉着迷的鲍罗丁。还是第二弦乐小夜曲的第三乐章。这一次,家玉完全没什么感觉:

  “这是谁的作品?太吵了!能不能换个柔和点的?”

  “这已经是最柔和的了。”端午向她解释道,“你不是号称最喜欢鲍罗丁的吗?”

  不过他还是很快换了一个曲目。莫扎特的《竖琴协奏曲》的慢板乐章。家玉只听了一小会儿,就说有点困,愁容满面地向他笑了笑,离开了。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音乐上。

  

  发生在家玉身上的一系列奇怪变化,让端午迷惑不解,但却让他很受用。他们结婚将近二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婚姻生活的平静与甜美。仿佛总是疑心自己不配有这样的好运气,端午也本能地觉察到,这种甜美的寂静中,似乎也夹杂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家玉近来的反常举动还包括:

  1.她专门去过一次乡下,探望她的父亲。以前,她与父亲很少来往。端午有时提到自己很少谋面的岳父,家玉总是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没有父亲,他早死了。”婚后,端午只见过他三次。他每次到鹤浦来,无非是向她要钱。

  2.妻子因常常睡过头,误了上班时间。类似的事在过去从未发生。而且,一旦误了钟点,就干脆不去上班。

  3.她开始抽烟。有时很凶。

  4.她把那辆本田牌小轿车,转让给了单位的一个同事——那个刚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他们公司的律助。

  而卖掉汽车,据说是为了环保。

  

  端午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的疑惑拼合成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谜底就自动向他呈现。小年夜这天晚上,在确认儿子已经熟睡之后,家玉走进了他的书房,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了他的书桌上。她什么话都没说,轻轻地替他带上门,出去了。

  那是一份简单的离婚协议。在这份协议中,庞家玉只主张了一项权利,那就是,唐宁湾的房子归她。虽说事先并无离婚的任何征兆,但端午很清楚,这不是在开玩笑。

  他拿起这份协议去卧室找她,家玉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端午只问了她一句话:

  “是不是,有人了?”

  家玉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字:

  “是。”

  同时,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作为强调。

  在卧室里,端午傻傻地愣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盛满精液的避孕套。眼前浮现出一个谢了顶的男人的模糊身影——他们从电梯里出来,老头直接去吻她的嘴。似乎再也没有另外的话可以说,端午便道:

  “我出去转转。”

  可他下楼之后,在小区里瞎转了一圈,很快又回来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能不能先别告诉我母亲?离婚的事,等过完春节再说。行不行?”

家玉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上午,端午带着家玉和孩子,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梅城陪老人过年。小魏昨天就已返回了安徽老家。母亲还是置办了一大堆年货。熏了香肠。腌了腊肉。压了素鸡。做了一坛家玉最爱吃的酒酿。

  她正在一天天地衰老下去。衣服穿得邋里邋遢,佝偻着背,连转个身都要费半天的劲。家玉一进屋,就把厕所边泡着的一盆脏衣服洗了。随后,她又一声不吭地拿起拖把和铅桶,进屋拖地去了。母亲似乎也有点意外。她冲儿子努努嘴,笑道:

  “媳妇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勤快?”

  她撩起围裙,从里边的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碎钱来,递给端午:“你倒是奓着手!你是做了官来的?你到楼下去买些炮仗回来,晚上让小东西放着玩。今年的年头不好,老遇上狗屁倒灶的事情。晚上我也跟你们出去放两个炮仗,去一去晦气!”

  “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买了。”端午说。

  “那你也别闲着!叫上小东西,你们父子俩帮我把春联贴一贴!”

  小东西正趴在奶奶床上看电视。他母亲搂着他,不知跟他说了句什么话,两个人都大笑不止。

  家玉把地拖完了,又把卫生间里的浴缸刷了一遍。回到客厅里,她挨着母亲坐下,帮她择荠菜。

  “你歇歇。忙了这半天,喝口水。”母亲忙道,“这人老了就是不顶用。挖了这一篮子荠菜,腰就痛得直不起来了。”

  家玉问她哪里疼,帮她轻轻地捶了捶,又嘱咐她道:“这么大年纪,不要出门挖菜。从集市上买也是一样的。”

  她看见母亲的一缕银发挂在额头上,就帮她捋了捋,又道:“要不要,我帮你把头洗一洗?”

  “你是闻出我头发里的馊味了吧?”

  “是有点油。”家玉笑了笑。

  “那就干脆帮我洗个澡吧。”

  家玉听母亲这么说,就嘱咐端午将卧室里的红外线取暖器移到卫生间,自己赶紧起身进厨房烧水去了。

  端午歪在床上,和儿子看了会儿电视,不觉中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他听见小区的居民楼中,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在砧板上剁肉的声音。楼下的什么地方,已经可以听到零星的鞭炮声。

  婆媳两人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家玉还曾到卧室来过一次,她腰上围着红色的布裙,袖子挽得很高,手里托着一盆刚刚洗净的冬枣,靠在门框上,问他要不要吃。

  端午翻了个身,又接着睡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第一次往家玉的碗里夹菜。老人家一口气喝了六七杯“封缸酒”,微微有了些醉意。渐渐地,就开始说起疯话来。她五岁上死了爹,十三岁被卖到江南当童养媳。她提到了她的第一个丈夫,那个失足坠崖的木匠。说起元庆的姐姐,那个刚出世就夭折了的女儿。

  端午担心她一旦向人道起苦情,就会没完没了,赶紧找话来打岔。母亲被端午七拐八绕地这么一搅,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她看了看家玉,又看着端午。

  家玉不做声,只是笑。

  母亲忽然叹了口气,对家玉道:“干脆,你也别做我儿媳妇了,做我闺女好不好?”

  “好啊。”家玉嘴里答应着,脸上却是灰灰的。

  若若早已吃完了饭,一个人趴在窗口看了半天,就嚷嚷着要下楼放鞭炮。端午正准备起身,就听见家玉对母亲道:

  “我恐怕得跟端午离婚了。”

  端午惊得目瞪口呆。母亲似乎也愣在那里,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呢?”老太太问道。窗外的焰火忽明忽暗,衬着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绿。

  “哪有女儿作兴嫁给儿子的道理?”家玉笑道。

  母亲回过神来,就把手里的筷子掉了个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你这个死丫头。大过年的,吓我一跳!”

  

  13

  正月初三。一大早,小魏就从安徽回来了。她和嫂子大吵了一架。家玉安慰了她半天,又塞给她三百块过节费。因为小魏的提前返回,他们决定当天下午就向母亲辞行。老太太想让若若留在梅城多住几天,可小东西怎么也不肯。

  

  初四。端午去南山的精神病治疗中心探望哥哥。因为离婚之事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端午只是礼节性地在那儿呆了二十分钟。他从木讷而迟钝的兄长口中,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这座建成不到十年的精神病院,居然也要拆迁了。

  在稍后的电话中,周主任向他证实了这个信息。有人看中了这块地。

  “只怪你哥哥当年选中的这块地方太扎眼了!”周主任在电话中笑道,“不过呢,拆迁了也好。这么好的一块地方,用来关精神病,有点资源浪费,阿是啊?毕竟精神病人又不懂得欣赏风景。来噢,日你妈妈,红中独调,把钱唦!”

  周主任似乎正在打麻将。

  端午提到了当年哥哥与市政府签订的那份协议。周主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疯了吗?从法律上来讲,疯子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法人了。出牌唦,别老卵!”

  

  初五。端午和家玉带儿子去“黄日观”逛庙会。家玉本想去道观求个签,上炷香,可通往道观的坊巷人潮涌动,根本挤不进去。他们只在弄堂口略转了转,在一处花市上买了一枝腊梅,就匆匆回家了。

  那枝腊梅,花瓣薄如蝇翅,就算凑在鼻前,也闻不到什么香味了。

  

  初六。端午百无聊赖地来到吉士的报社。他刚刚升任了社长兼副总编,正在值班。端午本来想跟他说说与家玉离婚的事,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一见他进门,吉士就将搁在办公桌上的那双脚挪了下来,坐直了身体,对他笑道:

  “怎么这么巧,那一个刚走,这一个就来了。”

  “谁呀?”

  “还能是谁呀!”吉士起身给他泡茶,“她正满世界地找你。短信不回,手机也不接,你倒是挺决绝的。”

  “她不是回泰州过年去了吗?”端午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绿珠。

  “这丫头,在我这儿磨了一个上午的嘴皮子。不过,人家对我却没什么兴趣。临走,又找我借书。我问她想看什么书,她就翻着大白眼,望着天花板,说是福楼拜写的,两个打字员什么的,半天也没说清楚。不是《包法利夫人》,又不是《情感教育》,那是什么呀?我在电脑上帮她搜了搜,也没搜出个结果来。人家小姑娘溜光水滑的,你用这么冷僻的书来折磨她,也有点太不厚道了吧?”

  “只是聊天时随便说起的,我没让她去看。”端午勉强笑了笑。

  “你这一随便,小姑娘就晕头转向了。我看她,她八成是着了你的道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你若早来十分钟,就能撞见她。”

  中午,他们就在楼下一家宁夏人开的清真饭馆里吃羊蝎子。吉士说起,春节前,他接到唐晓渡从北京打来的一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在鹤浦张罗一次诗歌研讨会,把朋友们请来聚聚。

  “我倒是想办这个会啊,可钱从哪里来?”吉士给端午斟满啤酒,苦笑道,“诗人、评论家,再加上记者,少说也得二三十人吧。两天会,外加旅游、吃喝,我初步算了算,没有个三四十万,怎么也弄不像样。守仁要是还活着,倒也好办。他这一走,我们总不能跟小顾开口吧?”

  “小顾那里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端午道,“你们报社能不能出点钱?”

  “十万八万没问题。再多不合适。我也刚刚接管财务,脑子里还是一锅粥呢!”吉士道,“我们得想法逮条大鱼才行。”

  他们俩在饭馆里合计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可以利用一下的“苦主”。

  

  初十。绿珠约他去“天厨妙香”喝禅茶。端午被她缠得没办法,就答应了。绿珠开着Minicooper来接他。他们在小区门外遇见了骑车回家的庞家玉。她大概刚刚从“利军”剪艺店做完头发出来,新发型怎么看都有点土气。

  绿珠一下就慌了神,可端午装着没有看见妻子的样子,夸张地吹了一个口哨,对绿珠低声地说了一句“别管她”,大模大样地钻进了汽车的前排。

  白色顶棚的Minicooper引擎轰鸣,像箭一样地呼啸而去。

  

  正月十一。端午与家玉去法院办理了离婚手续。

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坐公共汽车。空荡荡的车厢里,除了司机和售票员之外,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挨在一起坐着,彼此都有些不自在。想着妻子即将离他而去,另栖高枝,端午的心肠硬了起来。他一心巴望着这件烦心事早点结束。

  唐宁湾的房子是用端午的名字买的,因此,他问家玉,要不要去一下派出所,“顺便”把房子的过户手续也一齐办了。

  家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色俱厉地提醒他:“你这分明是赶我走!”

  端午咬着牙,扬起了脖子,没有做声。仿佛在说:你硬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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