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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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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相信不相信。”方孟敖恢复了常态,那种虚己以游世的常态,“开始就说了,闲谈而已。我也不要找共产党。”说着站了起来。

何孝钰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这套窃听装置确实十分先进,谢培东立刻听到了两个人站起来的声音,也立刻预感到了这番对话可能即将结束。

他反而露出了可以轻松一下的神态,在等听最后的结束语。

“耽误你很久了,再问你一句吧。”方孟敖望着何孝钰,“7月5日到北平参议会抗议,今天到华北剿总抗议,你和你的同学去了没有?”

何孝钰:“全国都在声援了,我们北平学联的学生当然该去。”

方孟敖:“你和木兰挡我的车把我叫回来,希望我干什么?”

何孝钰:“当然是希望你查贪腐,帮学生。”

“那我也当然该走了。”方孟敖此时的目光已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好感了,接这句话时特意把“当然”两个字说得很重,“北平那么多学生、教授和老百姓在挨饿,今天晚上我还得带着我的大队去监督民食调配委员会到底是不是在准备发粮。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说完便向房门走去。

“大哥!”何孝钰在他身后脱口叫出这个称呼。

方孟敖在门边站住了。

何孝钰:“他们可是正在底下为你做晚餐。”

“自己吃着好的,高喊帮那些挨饿的人,太不真实了吧?”方孟敖并未回头,撂下这句话,开门走了。

何孝钰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被他顺手关上的房门,满目茫然。

坐在这里的谢培东完全回复到了平时那个谢培东的样子,脸上毫无表情,取下耳机,拨动转钮,那个“收音机”里又传出了京剧片段。

这时播出的已是马连良的《斩马谡》,正好播到诸葛亮在念那段内心十分沉痛的道白:

我把你这大胆的马谡呀!临行之时山人如何告诫于你,叫你依山傍水安营扎寨。你却不听山人之言,你你你是何道理……

听着马连良,谢培东拿起了一部电话的话筒,拨了号。

对方很快接通了。

谢培东态度十分谦和:“何校长吗?我是谢培东啊,我想请问,我们行长到了府上没有……谢谢,请我们行长接电话。”

又等了片刻,电话那边传来了方步亭的声音。

谢培东:“行长,您听着就是。孟敖走了,两个人谈得不怎么投机,有点不欢而散。您原来准备跟何副校长谈的那些话,现在似乎不宜讲了……”

燕南园何其沧宅邸一楼客厅。

方步亭不露声色地听到这里,答道:“央行总部哪有这么多事?好吧,我这就赶回来。”放下了电话。

何其沧这时坐在餐桌前,桌上已经上了一盘江南人爱吃的玉兰片,一碟花生米,两人的碗筷显然也已经在用了。

方步亭走了过来:“好不容易想跟你聊聊,又催我回去了。”

“官身不自由嘛。”何其沧拄着拐杖站起来,“下回再来吧。”

方步亭已经拿起了礼帽拎起了公文包:“财政部和央行又在催币制改革的方案了。我告诉他们我的这份方案正在请你修改,他们也十分看重。币制再不改革,真正民不聊生了。救民于水火,还得多仰仗其沧兄你这样真正的大家呀。”

“什么大家?无非看在我有几个美国朋友,和司徒雷登大使能说上几句话而已。”何其沧脸色并不好看,“币制改革?银行有准备金吗?那些垄断了市场的财团会愿意拿出物资来坚挺市场吗?没有这两条,写什么币制改革方案?”

方步亭沉默了一下,接着深深点了下头:“一针见血。就围绕这两点,其沧兄帮我参考参考这个方案。”

何其沧:“币制无法改革的方案?”

方步亭:“说真话也只有靠其沧兄你们这些德高望重的贤达了。”

何其沧:“既无法改,还做方案,摆明了就是弄虚作假嘛。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方步亭:“那就改日再说,我先告辞。明后天再来看你。”

“李妈!”何其沧向厨房喊道。

那个李妈连忙从厨房出来了:“校长。”

“帮我送送方行长,然后你也回家吧。”何其沧又转望向方步亭,“步亭,我的腿不好,就不送你了。”

“能抽出时间还是去国外治疗治疗。”方步亭真心关切地说道,“我走了。”

方邸洋楼一层客厅。

“程姨、木兰,我回家了。”何孝钰向着厨房喊道。

谢木兰立刻出来了。

谢木兰:“饭都做好了怎么又要回家了?我大哥呢?”

何孝钰:“走了。”

“走了?”谢木兰惊诧地叫道,“什么时候走的?我们怎么不知道?说好了吃晚饭,他怎么会走?”

这时程小云也出来了,看出了何孝钰的不自然,望了谢木兰一眼,委婉地问何孝钰:“是不是突然接到什么要紧的事,他赶回去了?”

谢木兰满心的欢喜猛然被一阵风刮得干干净净,直望着何孝钰:“电话铃都没响,哪有什么突然要紧的事?要走,也不会跟我们招呼也不打一声呀?谁得罪他了?”

程小云是过来人,立刻看出了何孝钰难受的神态:“别瞎说。谁会得罪你大哥啊?”

何孝钰:“就我跟他在一起,当然是我得罪他了。程姨,我走了。”说着也不再理谢木兰,快步向门外走去。

谢木兰在后面叫道:“那么多东北同学的事你也不管了!”

何孝钰没有停步更没有接言,已经走到院门了。

程小云:“你别吭声了,她家那么远,我去安排车送。”立刻跟了出去。

谢木兰蒙在那里,好久才跺了一下脚,突然又怔住了。

东边楼梯的二楼上,她看见爸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

“爸。”她轻叫了一声,转身向西边楼梯走去。

“站住。”谢培东叫住了她,“从今天起再掺和你大哥的事就不要出这道门。”

谢木兰也没回嘴,又气又恼,加上自己给自己的委屈,忍着哭,快步跑上了楼。

方家这顿晚餐看样子谁也吃不下了。

北平的太阳已经衔着西山了。

方家还有一个心事沉重不回家吃饭的人,便是方孟韦。

一个人开着北平市警察局那辆巡视的吉普,把车开到东中胡同的街口停下了。

在车里一眼就看到,胡同口站着两个北平警察局的内勤警察,在那里来回地走着。

胡同里,也有两个警察局的内勤警察,在崔中石家门外东边一个、西边一个,来回溜达。

方孟韦知道这是徐铁英直接派来的,跟自己打过招呼,说是应付五人小组,名为配合稽查大队查账,实为保护崔中石,免得让自己的大哥方孟敖为难。其实为了什么方孟韦知道,一个字:钱!

两个胡同口的警察已经发现了方副局长的车,这时赶紧走过来了,在车外行了个礼:“方副局长好!”

方孟韦下了车:“徐局长安排你们来的?”

两个警察同时答道:“是。”

方孟韦面无表情:“那就好好地执勤。”

两个警察:“是。”

方孟韦向胡同走去。

两个警察多了个任务,还得帮方副局长看车。于是一人站在车边,一人站在街口,不能再溜达了。

“你们到底是警察局哪个部门的?找麻烦有本事到中央银行北平分行去,你们方副局长的爹就在那里!”叶碧玉在紧闭的院门内声调很高,却掩饰不住还是有些紧张,又带着一些不耐烦。

“崔婶,是我。”门外的方孟韦知道她的牢骚是冲着门外那些警察来的,连忙自报家门。

院门立刻打开了。

叶碧玉看见方孟韦,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嗓子:“是方副局长来了,侬来得正好。老崔到底犯什么事了?门口还派着警察看着我们?别人不知道侬知道,我们家老崔可是行长的人,替央行卖命卖到被警察管起来了,这算什么事?北平这地方没法过了,侬来了正好帮帮我们,跟行长讲讲,明天就帮我们老崔调到上海去……”

“烦不烦哪?”崔中石在她身后出现了,“还不让方副局长进来。”

“我早就烦了!”叶碧玉一听见崔中石的声音立刻换了腔调,身子倒是让开了,转头冲着崔中石又嚷道,“趁着方副局长来了,请他帮忙跟行长去说,侬再不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就带着伯禽和平阳去上海!”嚷着自顾自向西屋走去。

门口就剩下崔中石和方孟韦了。

崔中石还是那个“崔叔”的样子,目光也还是那副亲和的目光:“这么忙还来看我?”

“进去说吧,崔叔。”方孟韦本能地像往常一样回了这句,叫了这一声,进了院门。

崔中石关院门时目光闪了一下,他已经察觉了方孟韦不自在的神情。

“有吃的吗?崔叔,我还没吃晚饭呢。”方孟韦来到北屋坐下时已经看见桌上的纱罩罩着一个大碗和一个碟子。

崔中石连忙拿开了纱罩,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就半碗白粥,几块棒子面饼了……”

方孟韦:“够了。我就吃这个。”

崔中石:“好在都是干净的,我去给你拿筷子。”

“用不着那么麻烦。”方孟韦一手端起了那半碗粥喝了一大口,另一只手直接拿起一块棒子面饼嚼了起来。

崔中石在一旁坐了下来。

方孟韦吃着,没有看崔中石,却问道:“崔叔,家里真这么困难?伯禽和平阳可正在长身体。”

崔中石当然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真诚地望着他:“行里给我的薪水是很高,可法币再多,也赶不上物价呀。”

方孟韦已经几口喝完了粥,放下了粥碗,又拈起了剩下的两块棒子面饼:“可你是央行北平分行的金库副主任,手里没有美元外汇人家也不相信哪。”

崔中石:“我手里当然有美元外汇,可那都不是我的,是行里的。”

方孟韦望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了:“现如今中央银行像崔叔这一级的职员还这么清廉,我相信你,人家可不相信你。崔叔,有时候好人做过了头未必有好结果。”

“你说得对。”崔中石也感慨起来,“你来之前,你崔婶正在跟我吵架。一口一句我把美元黄金都拿到外面养女人了。我怎么说得清?就让她猜疑吧。”

方孟韦已经嚼完了最后一口棒子面饼,崔中石心细如发,早已走到旁边的水桶舀起一勺干净水,在脸盆架子边候着了。

方孟韦连忙走了过去,将手伸到空脸盆上方,崔中石勺中的水细细地一线流了下来,方孟韦赶紧两手搓洗着。

将将一勺水便将手洗干净了,崔中石的一块干净脸帕又已经递了过来。

方孟韦接过擦手,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酸楚——崔叔待人之无微不至,律己之无处不严,诸般好处好像只在此一刻才真正感觉到,他心里难过。

“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不舒服?”崔中石关切地问道。

方孟韦强颜一笑,一边走回座位,一边说道:“崔婶做的东西怎么会吃了不舒服?我是想起前不久一个议员说那些党国将军的两句话了。对比崔叔,心中有感。”

“两句什么话,我可不能跟他们比。”崔中石也跟着坐下了。

方孟韦:“是他们不能跟崔叔比。想不想听那两句话?”

崔中石:“是笑话吧?”

“是实话。”方孟韦十分认真,“那个议员是个老夫子,总统请几个议员去征询意见,无非以示开明而已。那个议员却当了真,当着总统骂这些带兵的将军叫‘二如将军’。总统问他何为二如,他说‘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岂不是二如将军’!当时就把总统气走了。”说完这段闲篇,方孟韦沉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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